林若曦的指尖先触到了凉意。
石砖的冷顺着掌心爬进骨髓，她这才惊觉自己正半跪在地上，膝盖处的布料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像条冰凉的蛇。
额角的刺痛还在抽丝剥剥地蔓延，那滴落在眉心的液体早己干涸，只留一道火辣辣的痕迹——方才在黑暗中以为是血，此刻借着头顶青铜灯的幽光看，却是半透明的，像被揉碎的星子。
“这是……”她扶着身侧的石柱站起，抬头时倒抽一口冷气。
雕着狰狞鬼面的石柱足有两人合抱粗，鬼面的眼睛是两颗幽绿的珠子，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动。
九盏青铜灯悬在头顶，灯油里浮着的魂魄还在挣扎，有的是披头散发的妇人，有的是浑身带血的少年，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在灯油里漾起细碎的涟漪。
而在大殿最深处，一面一人高的镜子正泛着幽蓝光芒，镜面像被雾气笼罩，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着模糊的影子。
“试炼之镜。”
冷冽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林若曦猛地转身，黑色长袍带起的风卷着檀香味扑进鼻腔——那是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眉骨高得像刀锋，左眼尾有道暗红的疤痕，从太阳穴首贯到下颌，将半张脸割裂成明暗两截。
他的指尖捏着根判官笔，笔杆上缠着的红绳还在轻颤，显然刚从袖中抽出来。
“陆无涯。”林若曦喉咙发紧。
前世在生死簿房当差时，她听过这位判官的名号——掌管轮回簿，手段狠辣，连阎罗王都要让他三分。
可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聪明。”陆无涯的拇指着笔杆，红绳在他指节间缠出一道血痕，“林姑娘，你该感谢孟婆的贪心。她想吞了生死簿碎片，却把你拽进了冥界核心。”他抬手指向镜面，“但现在，你得先过我这关。”
林若曦的指甲掐进掌心。
顾北川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少年总爱把热牛奶塞进她练歌房的门缝，杯壁上还沾着他的指纹。
“顾北川呢？”她强迫自己声线平稳，“你说过他被困在冥界。”
“你朋友的魂被孟婆的雾裹着，卡在阴阳缝里。”陆无涯突然笑了，那道疤痕跟着扭曲起来，“我可以帮他推一把，送回阳间。但作为交换……”他抬下巴指了指试炼之镜，“你得进去。”
“进去做什么？”
“看。”陆无涯的判官笔点在镜面上，蓝光猛地暴涨，镜中影子突然清晰——是个穿素色裙的姑娘，正站在顶楼边缘，风掀起她的发，她的脸被阴影遮住，可林若曦认得那身形，那是她自己。
“看你前世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像浸了冰，“你以为孟婆说的反噬只是吓唬人？生死簿碎片认主，得先过‘知命’这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的轮回，拿什么镇住那半本簿子？”
林若曦的心跳得快要撞穿肋骨。
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她最后一次在生死簿房当差，是替新来的小鬼登记阳寿。
那天傍晚，她抱着茶盏看晚霞，窗外的忘川水泛着血色，有个穿黑斗篷的人敲了门……
“你在怕。”陆无涯的声音像根细针，“怕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意外，是阴谋。怕你以为的转世重生，其实是被人推下的轮回。”他突然逼近两步，阴影笼罩住林若曦，“但你更怕什么？怕顾北川的魂在阴阳缝里慢慢消散，怕程砚之在阳间满世界找你，最后只能抱着你的空棺掉眼泪？”
林若曦的喉咙发涩。
她想起程砚之从裂缝里伸进来的手，指尖还滴着血——那是他用阳间人的身体硬闯冥界的代价。
想起顾北川的声音混着风声撞进耳朵时，他该是跪在裂缝前，用掌心抵着那道光，像小时候护着被欺负的她。
“考核的内容，就是这个？”她盯着陆无涯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捞出点破绽。
“是。”陆无涯退后半步，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你进去，看完所有真相。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她颈间若隐若现的金链——那是生死簿碎片化成的，“碎片会认你为主。否则……”他笑了，“阴阳缝的雾可不长眼，顾小公子的魂，最多再撑三个时辰。”
林若曦深吸一口气。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里那半块碎片。
碎片在发烫，像在回应她的决定。
前世她当生死簿小吏时，最看不得的就是因果不公——有人该活却死，有人该死却活。
现在轮到她自己，总不能当逃兵。
“好。”她扬起下巴，“我进。”
陆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很快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他抬手挥了挥，镜面的蓝光突然凝成实质，像块被风吹动的幕布，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
“记住，”他的声音混着青铜灯的嗡鸣，“镜中所见，皆是你不愿想起的。但你若退半步……”
林若曦没再听。
她转身走向镜子，鞋跟叩在石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镜面的蓝光裹住她的指尖时，她突然想起舞台下举灯牌的姑娘——那姑娘举着“若曦是光”的灯牌，在她被泼脏水时喊得最响。
想起程砚之挡在她身前时，后背的衬衫被泼湿，却还笑着说“我皮厚”。
这些光，够不够照亮镜子里的黑暗？
她的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蓝光猛地将她吞没。
镜面的蓝光裹住林若曦的刹那，她的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力量不似拖拽，倒像有双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推着她往前——耳中嗡鸣骤起，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视网膜上炸开成片的光斑，等再能视物时，她正踉跄着栽进一片浓雾里。
雾是冷的，带着腐烂树叶的腥气，沾在睫毛上凝成水珠，顺着脸颊滚进衣领。
林若曦扶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站首，这才发现脚下是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的野藤泛着诡异的紫。
远处传来金属交击声，叮——当——，像极了前世在生死簿房见过的鬼差佩刀相撞。
“前世？”她低喃，指尖无意识着颈间金链。
那半块生死簿碎片此刻烫得惊人，隔着布料都能灼出红痕。
难道这就是陆无涯说的“知命”？
金属撞击声突然变密，夹杂着闷哼。
林若曦顺着声音跑了两步，雾幕突然被撕开道口子——穿素色裙的姑娘正背对着她，发间的银簪在雾里闪着冷光。
她的右手握着柄匕首，刀身映出对面三个黑袍人的脸：他们眼眶凹陷，鼻梁高得像鹰嘴，左胸绣着团黑莲，正是前世生死簿房失窃那晚，在窗外闪过的影子！
“小心！”林若曦脱口而出。
素裙姑娘像没听见，突然旋身，匕首划破最左侧黑袍人的手腕。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着青烟——那血不是红的，是浑浊的灰，还带着腐肉味。
林若曦胃里翻涌，这才看清姑娘的脸——和她现在的模样分毫不差，连眉尾那颗小痣都长在同一位置。
“是我...前世？”她的喉咙发紧。
前世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茶盏坠地，碎片割破掌心，然后有冰凉的手捂住她的口鼻。
可此刻镜中呈现的，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截杀。
素裙姑娘的匕首又刺中一人的肩膀，却在收刀时踉跄了下。
林若曦这才发现她腰间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裙角，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红痕。
“他们给你下了毒。”她喃喃，突然想起前世死亡证明上写的“暴病而亡”，“原来不是病，是毒。”
“聪明。”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若曦猛地转身，雾里立着个半透明的身影，穿月白广袖长袍，眉眼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可他的脚却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衣摆没有风却在飘动。
“镜灵？”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粗糙的石墙。
“正是。”镜灵抬手，指尖掠过她发顶，“你看到的，是你前世最后一场战役。这三个黑袍人，是判官陆无涯安插在生死簿房的暗桩。”他的声音像春夜的雨，轻轻巧巧掀开了层纱，“陆无涯想要生死簿，可你管得太严。他便买通孟婆，在你茶里下了蚀魂散——你以为是意外坠楼，其实是毒发后浑身无力，才栽下了顶楼。”
林若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她总以为自己是命数如此，此刻听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眼眶发酸。
“那顾北川...他被卷进阴阳缝，也是陆无涯的手笔？”
“是。”镜灵的目光扫过远处还在缠斗的素裙姑娘，“陆无涯知道生死簿碎片认主需要‘知命’，所以故意放你进镜，又用顾北川的魂当筹码——他算准了你重情义，必然会为救朋友查清真相。”他突然笑了，眼尾扬起的弧度和林若曦如出一辙，“但他没算到，你比他想得更狠。”
素裙姑娘的匕首“当啷”落地。
三个黑袍人同时举起手中的短刃，刀尖泛着幽绿的光。
林若曦想冲过去，却被镜灵拦住：“那是过去的影，你碰不到。但你可以借她的眼，看更深处的真相。”
他指尖点在林若曦眉心，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眼前的画面突然跳转——素裙姑娘倒在青石板上，喉间涌着黑血，却还在拼命抬头。
顶楼的栏杆外，站着个穿黑斗篷的人，他摘下兜帽，露出左眼尾暗红的疤痕——是陆无涯！
“原来...是他推的我。”林若曦的声音在发抖。
前世最后一幕的黑斗篷，终于有了脸。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的轮回了。”镜灵的手按在她心口，“生死簿碎片认主，需要你有‘破局’的决心。陆无涯想要用这面镜困住你，让碎片认他为主。但你若能在镜中觉醒，不仅能救顾北川，还能...”他的声音突然变轻，“还能让某些人，为他们的贪心付出代价。”
浓雾突然翻涌，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林若曦抬头，看见雾幕上裂开道金纹，像有人在外面拼命敲打。
“那是阳间的程砚之。”镜灵的身影开始变淡，“他用阳寿换了半柱香的时间，在强行闯镜。你得快点——”
“等等！”林若曦抓住他的手腕，却只触到一片虚无，“怎么觉醒？”
“用你最想保护的东西。”镜灵的声音混着雷声，“你心里有团火，烧了这些迷雾，烧了陆无涯的算计。记住，你不是被推进轮回的棋子，你是握着生死簿的...执棋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林若曦转身看向还在雾里挣扎的前世自己，突然发现她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透过时空，首首望进她的灵魂。
“我来救你。”她轻声说。
指尖的金链突然烫得灼人。
林若曦低头，看见碎片在皮肤下泛起金光，像有活物在血管里游走。
浓雾开始蒸腾，露出更深处的影子——那是座更高的顶楼，栏杆外站着陆无涯，而她自己，正站在边缘，喉间涌着黑血。
“这一次，”她攥紧拳头，“换我推你下去。”
浓雾深处传来铁链崩断的脆响。
林若曦望着那道金纹越来越亮，知道程砚之的阳寿正在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金纹的方向迈出第一步——这一步，踩碎了前世的迷雾，也踩断了陆无涯的算计。
镜外，陆无涯的判官笔突然迸出裂纹。
他盯着试炼之镜里翻涌的金光，瞳孔骤缩成针尖——那抹光，不该属于一个刚转世的小吏。
“有意思。”他舔了舔唇，指尖的红绳勒出血珠，“看来这局，要更热闹了。”
而镜内，林若曦的脚步越来越稳。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前世那具濒死躯体的心跳，在时空里重叠成鼓点。
金光照亮她的眼，那里面不再是被推下轮回的惊慌，而是——
执棋人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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