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似乎永无止境，敲打着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敲打着林风近乎麻木的神经。他被两名侍卫牢牢按着肩膀，跪在湿滑冰冷的宫门前石阶上。东宫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如同巨兽的嘴巴，吞噬了刚刚进去的侍卫统领，也将林风隔绝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未知命运的门槛之外。
时间在雨滴的嘀嗒声和甲叶偶尔的碰撞声中，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煎熬着林风的意志。他浑身湿透，单薄的破烂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深入骨髓，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袖子里紧握的那块尖锐腕表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却成了此刻唯一能证明他并非身处噩梦的冰冷触感。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厚重的宫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再次开启了一道缝隙。进去的侍卫统领阔步走了出来，雨水打在他冰冷的肩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色依旧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风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殿下有令，” 统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此‘怪人’带入府中，暂押西侧杂役房看管。给他件干衣服，弄点吃的，别让他死在府里。殿下稍后会亲自问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紧点，此人来历不明，举止怪异，莫要让他惊扰了贵人。”
“遵命！” 两名押着林风的侍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透着军人的干练。
林风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松的是暂时不用曝尸荒野，似乎还有一线生机；紧的是那句“殿下亲自问话”和“看紧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杂役房？看来是把他当成最低等的仆役了。也好，至少暂时安全，还有衣服和食物。
他被粗暴地拉了起来，推搡着，跟在侍卫统领身后，第一次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权力漩涡核心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墙之内，隔绝了风雨的喧嚣。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庭院，雨水沿着精心设计的沟渠流淌，汇聚到角落的石质兽首口中。雕梁画栋的回廊曲折蜿蜒，连接着一座座气派的殿宇楼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雨水洗刷后的草木清气、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人生活起居的、混杂着食物、皮革和汗水的沉厚气息。
与门外肃杀的重甲卫士不同，门内穿梭着一些穿着统一青色布衣、行色匆匆的仆役。他们大多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见到侍卫统领一行人，立刻远远地躬身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级森严的氛围，在这里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
林风像一个闯入者，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物。他那身破烂的、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现代装束，引得路过的仆役纷纷侧目，尽管他们很快又低下头去，但那瞬间的好奇和惊讶却清晰地落在林风眼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被推推搡搡地带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环境似乎越显偏僻和简陋。最终，他们来到一处靠近府邸西侧高墙的院落。这里显然不是核心区域，院墙斑驳，地面铺着普通的石板而非青砖，几间低矮的砖房排列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火气。
“就这儿了。” 一个侍卫指着其中一间开着门的屋子，对林风粗声粗气地说，“进去待着！没叫你不许出来，更不许乱跑！否则，打断你的腿！” 另一个侍卫则从旁边一间类似库房的屋子里，随手扔过来一件叠得还算整齐、但明显浆洗得发硬发白、带着补丁的粗布短褐和一条同样质地的裤子，还有一块干硬得能当砖头用的杂粮饼。
“换上！” 侍卫命令道，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别耍花样！” 说完，两人便抱着双臂，像门神一样守在了房门口，眼神如鹰隼般牢牢锁定林风。
林风默默捡起地上的衣服和饼。衣服粗糙得磨手，饼硬得硌牙，但比起刚才的冰冷湿透，这己经是难得的“馈赠”。他走进这间所谓的“杂役房”。屋子里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铺，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一张破旧的矮几，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
他背对着门口，快速脱下身上那套早己不成样子的破烂西装。湿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腕表碎片藏进裤腰内侧（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稳妥的地方），然后迅速换上那套粗糙的短褐。衣服又宽又大，很不合身，散发着一股皂角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但干爽的感觉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坐到冰冷的木板床上，将那硬邦邦的杂粮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饼粗糙得拉嗓子，味道寡淡，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食物提供的微弱热量，让他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一边艰难地吞咽着，一边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牢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雨似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院子里偶尔传来其他仆役走动、低声交谈或者搬运东西的声音，但都显得遥远而模糊。门口那两个侍卫像两尊石雕，纹丝不动。
就在林风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冰冷，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这个陌生世界的种种可能和自身渺茫的未来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好奇的女声。
“哎，张大哥，李大哥，辛苦啦！守在这儿呢？”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
“哦，是小月啊。” 一个侍卫的声音响起，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殿下那边不用伺候了？”
“殿下那边暂时没事，管事的嬷嬷让我给新来的送点热汤。” 那个叫小月的少女回答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林风立刻竖起耳朵。新来的？是指他？热汤？
“嗨，就是个路上捡来的怪人，穿得破破烂烂，说话也古里古怪，殿下开恩才让他进来。” 另一个侍卫的声音带着点不屑，“你小心点，别靠太近。”
“知道啦知道啦，” 小月的声音里透着不以为意，“嬷嬷说了，人冻得够呛，给口热汤暖暖，别真冻死在府里。喏，张大哥，李大哥，也辛苦半天了，这还有两个刚出笼的肉包子，你们暖暖身子。”
“哎哟，还是小月姑娘想得周到！” 侍卫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林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侍女衣裙的少女端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透着机灵和掩不住的好奇。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林风时，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善意的笑容取代。
“喏，新来的，给你的。” 她将手里的粗陶碗放在那张破旧的矮几上，碗里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淡淡的、带着姜味的汤水气息弥漫开来，在这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姜糖水，快趁热喝了驱驱寒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这个压抑环境里难得的鲜活。
林风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份不掺杂质的善意。他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多谢姑娘。” 声音依旧沙哑。
“不用谢我，” 小月摆摆手，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新奇，“是管事的嬷嬷让我送的。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侍卫大哥们说你是路上捡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连珠炮似地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天真首率。
林风端起碗，温热的陶碗驱散了些许掌心的寒意。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味和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让他冻僵的身体舒服了许多。他斟酌着用词，继续维持着“失忆”的人设：“我…我叫林风。” 他用了自己的本名。“至于其他的…头还是很痛，只记得自己好像叫这个名字，然后…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表情尽量显得茫然和痛苦。“衣服…大概是在哪里挂破的吧。” 他含糊其辞。
“林风？名字挺好听的。” 小月点点头，似乎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可怜见的，摔得这么重。那你放心，殿下既然让你进来了，就说明殿下心善。你先在这儿好好歇着，等殿下有空了，叫你过去问话，你老实回答就好。” 她说着，又指了指姜汤，“快喝呀，凉了就没效了。”
“谢谢。” 林风又喝了一口，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小月，月亮的月。” 小月笑吟吟地说，“就在殿下身边伺候茶水。你刚来，府里的规矩多着呢，要学的也多。不过我看你…嗯，挺斯文的，不像那些粗人。” 她歪着头，似乎觉得林风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小月姑娘过奖了。” 林风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前这个活泼善良的少女，无疑是他在这冰冷宫阙里遇到的第一个转机。“这府里…我是说太子府，规矩很大吧？我什么都不懂，怕不小心犯了忌讳。”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是自然！” 小月立刻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郑重，“这可是东宫！太子殿下住的地方，规矩比天还大！走路要轻，说话要轻，见到比你等级高的要行礼避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都不能踏错！尤其是前院主殿、书房和后院贵人的居所，没有吩咐，千万别靠近！”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还有啊，府里分好多管事，有管车马的，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膳食的，管针线的…像我，就归管茶水的孙嬷嬷管。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乱了套可不行。你要是被分派了差事，一定要听管事的吩咐，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小月正说得兴起，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略显严厉的老妇人声音：“小月！汤送完了还不快回来！在那儿磨蹭什么？”
小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对林风说：“哎呀，嬷嬷叫我了！我得走了！你记住啊，别乱跑，好好待着！回头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端起那个空碗（林风己经喝完了），像一阵风似的溜了出去，还不忘对门口两个侍卫甜甜地喊了声：“张大哥，李大哥，我走啦！”
房门再次被关上。小月的离去，仿佛带走了这间陋室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只剩下阴冷和寂静。但林风的心中，却因为她的到来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暖意。
他慢慢回味着小月的话。
太子殿下…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这个庞大权力机构运转的底层逻辑——一个建立在严格等级和分工之上的精密机器。而他，就是一颗意外掉入这个巨大齿轮缝隙中的沙砾。处境依然危险，玄凌的“亲自问话”还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至少，他知道了这个少女的名字——小月。她似乎地位不高，但能在太子身边伺候茶水，又认识管事嬷嬷，也许是个可以尝试接触的、了解信息的窗口。
更重要的是，小月的善良让他意识到，即使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也并非全然是铁石心肠。人情，或许也能成为他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一线生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让身体里的那点姜汤的暖意缓缓扩散，努力恢复着体力。外面，太子府庞大的身躯在寂静中缓缓呼吸，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林风，这粒小小的沙砾，正在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巨兽的皮肤纹理，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决定命运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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