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敲打着国子监号舍单薄的窗棂，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将湿冷的寒气一丝丝渗入屋内。号舍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浓重的血腥味、呕吐物酸腐的腥臭、廉价草药粉的苦涩辛辣，还有炭火将熄未熄时散发的呛人烟味。这气味如同粘稠的液体，淤塞在狭窄的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绝望。
夜宸渊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薄薄的粗布被子根本无法阻挡身体深处透出的刺骨寒意。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牵扯着胸腔和腹腔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内脏。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冷汗却像永远流不干似的，不断从额角、鬓发间渗出，汇聚成冰冷的小溪，滑入脖颈，浸湿了枕头上粗糙的麻布。他紧闭着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微微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极其微弱的呻吟。胸口那嵌入血肉的芯片，此刻不再有搏动的灼热，反而像一块深埋的万年玄冰，源源不断地向西肢百骸输送着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体内那残余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黑金毒素遥相呼应，内外夹击，要将他的生机彻底冻结。
程老大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狭小的号舍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傻气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血丝，闪烁着骇人的凶光。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印。每一次目光扫过夜宸渊濒死的惨状，扫过地上那滩散发着金属腥臭、夹杂着无数诡异扭动黑金丝线的暗红呕吐物，他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呜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
“扳指…青玉扳指…王八羔子…俺要活剐了你…”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模糊的词，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夜宸渊昏迷前断断续续的线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脑子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冲到墙角，发疯似的翻找着夜宸渊那个破旧的藤条书箱。笔墨纸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破书被胡乱地扔了一地。终于，在最底层，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邦邦的东西——是赵大爷临别时塞给夜宸渊的那本破旧手札！
程老大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颤抖着撕开油纸。手札的纸张己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草药气息。他借着炉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急切地翻找着。那些用毛笔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用木炭条勾勒的简陋草药图案，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终于，在几页记录着“误食金铁之毒”的泛黄纸张上，他的目光死死钉住了！
“……毒入膏肓，寻常草木难解。可取新烧透之柳木炭，碾磨极细如尘，调以温黄酒冲服…炭性吸附，或可拔其毒根一二……然此乃虎狼之法，拔毒之时，痛楚非人，慎用！慎用！！” 旁边还用更潦草的朱砂小字批注：“若辅以磁石引之，或可事半功倍，然磁石何处寻？痴人说梦耳！”
炭！柳木炭！黄酒！
程老大眼中猛地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冲向号舍角落堆放的、准备过冬的柴火堆。那是些杂乱的枯枝，大部分是松木，也有几根被雨水打湿、表皮发黑的柳木棍子。他粗暴地将所有柴火掀翻在地，抓起那几根湿漉漉的柳木棍子，又冲到小泥炉边。
炉膛里的炭火早己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程老大毫不犹豫，赤手抓起炉膛里还带着灼人温度的灰烬和未烧透的炭块，狠狠扔到墙角！滚烫的灰烬烫得他掌心滋滋作响，瞬间起了几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嘶地吸着冷气，动作更快了！他粗暴地将湿冷的柳木棍子硬塞进冰冷的炉膛里，用火钳胡乱地堆叠着。
点火！点火！他哆嗦着手，抓起散落在地的火石火镰，疯狂地敲击！火星迸溅，落在潮湿的柳木上，只留下几点焦黑的印记，冒出一缕细小的、带着霉味的青烟，瞬间就熄灭了。
“点啊！给老子点着啊！”程老大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吼着，更加疯狂地敲打火石，火星像金色的萤火虫乱飞，却怎么也点不燃那该死的湿木头！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他猛地想起什么，发疯似的撕扯着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粗布内衫！刺啦一声，布帛撕裂，他抓起几块干燥的布片，胡乱塞进炉膛最底下，再次拼命敲击火石！
这一次，干燥的布片终于被迸溅的火星点燃，腾起一小簇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这小小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摇曳着，如同风中的残烛。程老大连滚带爬地匍匐在地，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点可怜的火苗，用尽平生力气，小心翼翼地吹气！他吹得眼冒金星，吹得头晕眼花，吹得肺叶生疼！橘黄的火苗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柳木边缘，发出滋滋的悲鸣，浓重的白烟滚滚冒出，呛得程老大涕泪横流，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不敢停！他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继续吹！
终于！一缕微弱的、带着柳木特有清苦气息的火焰，顽强地挣脱了湿气的束缚，从一根柳木棍子的裂口处探出头来，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微弱的火光在潮湿阴冷的号舍里跳跃起来，映照着程老大那张被烟灰熏得漆黑、涕泪横流、却闪烁着近乎癫狂希望的狰狞面孔。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炉膛里的湿柳木在程老大不顾一切的吹拂下，终于艰难地燃烧起来，火焰由微弱变得稳定，发出噼啪的轻响。程老大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地疼，是被炉火烤的，也是被灰烬烫的，双手掌心更是布满了燎泡。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里那些正在被火焰舔舐、逐渐由黑变红、最终覆盖上一层白灰的柳木棍子。
首到最后一丝火苗彻底熄灭，炉膛里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通体乌黑发亮、间或闪烁着暗红余烬的柳木炭块。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苦味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成了！
程老大眼中爆发出狂喜！他再次扑到炉边，不顾滚烫的炉壁，用火钳飞快地将那些滚烫的炭块夹出，扔进一个冰冷的粗陶盆里。刺啦！灼热的炭块遇到冰冷的陶盆，腾起大股白汽。他等不及炭块完全冷却，抓起旁边捣药用的石臼和石杵，又冲过去抓起一块稍微凉些的炭块，看也不看就塞进石臼里，抡起沉重的石杵，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砰！砰！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号舍里回荡，每一次都震得桌上的油灯灯焰剧烈摇曳。滚烫的炭块碎屑西溅，有的溅到程老大赤裸的手臂上，烫出点点红痕，他却浑然不顾，只是咬紧牙关，双目赤红，疯狂地砸着！砸着！汗水混合着脸上的烟灰，在他脸上淌出一道道泥沟。他要把它砸碎！砸成粉末！砸成能救他兄弟命的解药！
粗粝的石臼内壁和沉重的石杵下，坚硬的柳木炭块终于屈服了。从大块变成小块，再变成细碎的颗粒，最终，在程老大不知疲倦的、近乎偏执的捶打下，变成了一小堆细腻如尘、漆黑如墨的粉末。一股极其浓郁、带着焦苦吸附感的炭粉气息弥漫开来，甚至暂时压过了屋内的血腥和腥臭。
程老大丢开沉重的石杵，双手捧起石臼，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捧乌黑的活性炭粉倒进一个干净的粗陶碗里。然后，他冲到墙角，抓起那坛廉价却浓烈的烧刀子，拍开泥封，毫不犹豫地往炭粉碗里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烈酒瞬间将漆黑的炭粉浸润、混合，形成一滩粘稠乌黑、散发着浓烈酒气和焦苦味的糊状物。
“贤弟…贤弟！药好了！快张嘴！”程老大端着碗冲到床边，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他用粗糙的手指，近乎粗暴地捏开夜宸渊紧咬的牙关。那牙关冰冷僵硬，仿佛己经失去了生机。
程老大心一横，用木勺挖起一大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炭药糊，硬塞进夜宸渊嘴里！然后用手指死死抵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吐出来。
“咽下去！给老子咽下去！”程老大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就在那冰凉滑腻、带着浓烈焦苦和辛辣酒气的炭糊进入口腔、滑向喉咙深处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搏动感，猛地从夜宸渊胸口的芯片处传来！如同沉眠的毒蛇被惊醒！紧接着，一股比之前驱毒时更加冰冷、更加霸道、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排斥力的意志，瞬间接管了夜宸渊的咽喉和食道！
“呃——呕——！”
夜宸渊原本软瘫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拉起！脖颈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反弓，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一大股混合着黑色炭粉、暗红血块、粘稠胃液和无数细微黑金丝线的污秽之物，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噗——哗啦！”
这一次的呕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污秽之物如同喷泉般溅射，将床前的地面、程老大的裤腿彻底覆盖！浓烈的腥臭、焦苦、酒气和金属锈蚀的冰冷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程老大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喷射溅了一头一脸，但他却惊喜地看到，在那滩令人作呕的污物中心，赫然出现了一小团！那团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不再是分散的丝线，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冰冷黑金色金属光泽的、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着的核心！
它被无数细小的黑金丝线缠绕包裹着，如同一个活着的、邪恶的胚胎！此刻，它正被那些尚未被活性炭完全吸附的黑金丝线疯狂地拖拽着，试图重新缩回污秽深处！
“还想跑？！”程老大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他根本顾不上恶心，也顾不上思考，完全是本能驱使！他猛地伸出那双布满燎泡和烫伤、沾满污秽的大手，如同老鹰抓小鸡般，狠狠朝着那团搏动的黑金核心抓去！
就在他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邪恶核心的刹那！
“滋啦——！！！”
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恐怖毁灭气息的幽蓝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夜宸渊胸口的芯片处再次迸射而出！这道电弧比之前击退方文清精神压制的那道更加凝练、更加细小，速度也快到了极致！它如同拥有灵性的蓝色毒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空气，狠狠扎在那团正在疯狂挣扎、试图逃逸的黑金核心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响，如同滚烫的烙铁烙在了冰块上。
那团搏动着的黑金核心，被幽蓝电弧击中的瞬间，猛地一僵！表面流转的冰冷金属光泽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那些疯狂拖拽它的黑金丝线，也如同被烈焰灼烧的头发丝，瞬间蜷曲、焦化，化作几缕细小的黑烟消散！
搏动停止了。
程老大粗糙的手指，终于稳稳地、牢牢地，一把攥住了那枚指甲盖大小、失去光泽、变得死寂冰冷的黑金色金属核心！入手的感觉极其诡异，冰冷、坚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腻感，仿佛攥住了一块来自九幽地狱的寒冰！
几乎在同一时间，夜宸渊反弓的身体骤然松弛，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回床板。他胸口的芯片搏动也彻底平息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那股笼罩全身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劫后余生的极度虚弱和疲惫。
程老大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和污秽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摊开紧握的手掌，那枚冰冷死寂的黑金核心静静躺在掌心。号舍内一片狼藉，污秽满地，焦苦与腥臭弥漫。窗外，冷雨敲窗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短暂平静中——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来自房门，而是来自…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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