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一场对外，一场对内。
孙悟空赢了与东斗星君的对弈，保住了花果山的面子，也保住了袁通。但他输给了自己。那种妥协后灵魂被割裂的空洞感，像潮水下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他。
他把自己关在水帘洞里，三天。
三天后，他召见了袁通。
地点不是议事堂，也不是思过崖。而是在那棵他当年从东海龙宫拔回来的，定海神针铁的“原址”上。那里现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窟窿。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远古海底的咸腥和孤寂。
“抄了一万遍，感觉如何？”孙悟空背对着他，看着那个黑洞问道。
“回大圣，”袁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和委屈，“字都认全了。意思，一个也不懂。”
孙悟空笑了。
“懂了，你就成佛了。还要我这个师父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袁通。这个年轻的马猴跪了半个月，身上的戾气被打磨掉了不少，眼神也沉淀了下来。像一块被山洪冲刷过的石头。
“抄经只是‘静心’。”孙悟空说道，“心静下来，才能装东西。现在你的碗空了。我带你去装点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袁通不解。
“你的修行，走错了路。”孙悟空的语气，像一个严厉的，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的老师傅，“你以为神通是用来打打杀杀扬名立万的。你错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了遥远的西边。
“我带你去个地方。一个我学艺的地方。”
“让你看看真正的‘规矩’，和真正的‘神通’是从哪里来的。”
……
这个决定，让猪八戒和沙悟净都感到了不安。
“大哥，您要亲自带他出门？”猪八戒的胖脸上挤满了担忧，“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天庭的眼睛还盯着我们呢。您这一走，万一……”
“没有万一。”孙悟空打断了他，“我不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沙悟净。
“沙师弟，我走之后，山里的防务交给你。除了老猪，谁的命令你都不用听。”
沙悟净只是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多说。
但他的手握紧了那根降妖宝杖。
孙悟空又看向猪八戒。
“外面的事，那些迎来送往，打点关系，你比我在行。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这句突如其来的“信任”，让猪八戒愣了一下。他己经很久没从大哥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了。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压力。
“可是，大哥，您要去哪？”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孙悟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己经死去多年的故人的名字。
猪八戒和沙悟净都沉默了。
那个地方，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那是他们大师兄的“根”。
也是他心中第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们知道，大哥这次不是去“游山玩水”。
他是要回去，挖开那道旧伤，给袁通这个“劣徒”做一场最痛苦的手术。
孙悟空走了。
没有仪仗，没有祥云。
他就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麻布短打，带着同样打扮的袁通，像两个出远门的凡人父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果山。
他一走，整个花果山的重量就都压在了猪八戒一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自己那张由整块“火玉”雕成的老板椅上，却感觉比坐在针毡上还要难受。
崩将军那帮老家伙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但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信任，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那些刚刚交了“护山费”的小妖王们，听说大圣离山，一个个都变得人心惶惶。派来的探子一天比一天多。
翠云山那边，牛魔王虽然暂时消停了，但谁知道，那头老牛憋着什么坏水。
还有，悬在头顶的，李靖的巡天宝舟，就像一只随时可能扑下来的苍鹰。
猪八戒焦头烂额。
他第一次发现，当一个“管家”原来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他以前，总觉得大哥管得太宽，太霸道。什么事都要插一手。
现在他才明白。
那个位置之所以需要霸道，是因为，如果你不霸道，下面那些豺狼虎豹会立刻把你撕成碎片。
他端起一杯“冰火蛟龙泪”泡的茶，却感觉索然无味。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个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却总能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的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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