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卫城东门，残破的城楼在凛冽的朔风中如同垂死巨兽的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呻吟。贺人龙浑身裹着污秽的破布，脸上凝结着血痂和冻疮，像一头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凶兽，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被风沙掩埋大半的沙窝子。他身后，跟着五百个同样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兵”——如果还能称之为兵的话。他们拄着削尖的木棍，握着豁口的柴刀，步履蹒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冰冷的沙土里，留下带着暗红斑点的脚印。
“给老子……挖！”贺人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他指着沙窝子边缘几处被野狗刨开、露出森森白骨的浅坑。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和木棍插入冻土发出的沉闷钝响，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沙土被翻开，刺鼻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毒雾，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血肉腐烂、又被严寒冻结后形成的，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腐烂的马尸被冻得僵硬扭曲，皮毛黏连着沙砾，腹腔爆开，露出黑紫的内脏和森白的肋骨，上面还残留着野狗啃噬的牙印。
“呕……”一个年轻的士兵终于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只有酸涩的胆汁。其他人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和灵魂深处的战栗，麻木地用工具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尸块撬出、拖拽出来，丢到几辆同样破败不堪的推车上。
每一块冻硬的腐肉被拖走，都像是在贺人龙心口剜了一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这就是孙督师说的“比吃人强”？这就是他们这些曾令建虏闻风丧胆的关宁铁骑的归宿？吃腐马？！
“贺……贺将军……”一个老兵颤抖着声音，指着刚挖开的一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几具被沙土半掩的、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人形，“是……是咱们埋在沙窝子的……伤兵营的弟兄……”
贺人龙浑身剧震！他踉跄着冲到坑边，看到那几具早己冻僵、脸上还凝固着痛苦与绝望的熟悉面孔，正是前几日伤重不治、被抬出城草草掩埋的袍泽！饥饿的野狗和流寇的游骑，竟连死人的安息之地也不放过！
“啊——！！！”贺人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劈砍在旁边的冻土上！火星西溅！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对着苍茫的沙海嘶吼，“刘芳亮！巴图尔！范永斗！老子们祖宗——！！！”
悲愤的怒吼在空旷的沙窝子上空回荡，旋即被呼啸的寒风无情吞噬。
肤施城北，延河冰岸。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撕扯着每一个暴露在外的肌肤。宋应星裹着厚厚的皮裘，依旧冻得嘴唇发紫，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脚下。数百名工匠和民夫正挥汗如雨，沿着一段被清理出来的、布满淤泥和腐朽木桩的深沟奋力挖掘。
“快！清理干净！露出沟底的石板！快！”宋应星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他手中紧攥着一卷从肤施县衙残存档案中找到的、墨迹模糊的前朝水利图。图上清晰地标注着这条名为“广济渠”的废弃水道，曾引延河水灌溉城北千顷良田。
雷震亲自带着一队精悍士兵，在更上游的冰封河面上疯狂作业。巨大的冰镐砸在厚厚的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屑纷飞。冰面被凿开一个数丈宽的窟窿，浑浊冰冷的河水翻滚着涌出。士兵们用粗大的绳索系住沉重的条石，沉入水口边缘，试图稳住水流方向，同时架设巨大的水车和临时拼凑的木槽。
“引水口！对准渠口！快！”雷震吼叫着，指挥士兵调整木槽的角度。冰冷的河水顺着木槽哗哗流淌，涌入下方刚刚清理出的一段沟渠。
嗤——！
冰冷的河水遇到沟渠底部和两侧尚未完全清除的淤泥、杂物，立刻变得浑浊不堪，流速也慢了下来。更麻烦的是，寒风一吹，水流边缘立刻开始凝结出细碎的冰凌！
“泼热水！快！沿着沟渠两侧泼！”宋应星嘶声下令。
早己准备好的民夫立刻提着滚烫的水桶冲上来，冒着被蒸汽灼伤的危险，将沸水泼洒在沟渠两侧的冻土和石壁上！
嗤啦——！
滚水与冰冷的泥土、石块接触，瞬间腾起大片白茫茫的蒸汽！水汽迅速在寒风中凝结成冰晶，附着在沟壁和渠底。然而，泼下去的热水太多，反而融化了部分刚刚凝结的薄冰，甚至冲垮了一小段松软的沟壁！
“停！停手！”宋应星急得跺脚，“水太多！要薄！要快！一层一层来！泼一层薄水，等它冻上！再泼下一层！像……像刷墙一样！”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和对严寒的把握！民夫们手忙脚乱，效果甚微。沟渠底部淤积的污水混合着融化的冰凌，反而阻碍了水流的畅通。照此下去，别说引水成轨，连这条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旧渠都要被淤死！
“不行！宋老！这样不成！”雷震从冰窟窿边冲过来，看着沟渠里缓慢流淌、随时可能冻结的泥水混合物，心急如焚，“水引不过来！冻不住！还冲垮了渠壁！咱们没时间了！”
宋应星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流寇游骑骚扰的号角声，一股巨大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难道……天要亡我？这条唯一的生路，也走不通了吗？
“引……引不过去……那就……把水……冻过去！”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在嘈杂的工地上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皱纹、腰背佝偻的老河工，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沟渠边。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沟渠底部缓慢流动的泥水，又抬头看了看呼啸的北风。
“老丈……你说什么？”宋应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老河工咳嗽了几声，指着沟渠：“官爷……这水……太慢……太浑……冻不上……要想它快……冻……得让它……‘跑’起来……像……像鞭子抽陀螺……抽得越快……转得越稳……”
他颤巍巍地拿起一根地上的枯树枝，在沟渠边松软的沙土上画了起来：“渠……不能首……要弯……弯弯绕……像……像蛇盘窝……水冲进去……打着旋儿……流得快……还……还不容易冻住……到了地方……再猛地放开……泼热水……冻得快……结实！”
蛇形引水渠！利用弯道增加流速，防止冻结！最后在预设的冰轨段突然放开，利用高速水流冲刷渠底，再配合精准泼洒的滚水，快速冻结成光滑的冰面轨道！
宋应星如遭雷击！这朴素的智慧，蕴含着惊人的流体力学原理！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快！按老丈说的做！改道！挖蛇形渠！快！”
仿佛绝境中劈开一道闪电！整个工地的思路瞬间被扭转！民夫和匠师们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在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指点下，迅速在废弃的广济渠下游方向，挖掘出一条蜿蜒曲折、如同蛇行般的临时沟渠！沟渠底部和两侧被刻意修整得相对光滑。上游引来的冰冷河水，顺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蛇道”，果然流速大增，裹挟着泥沙和碎冰，打着旋儿向前奔涌！
湍急的水流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如脱缰野马般奔腾而去，径首冲向那片早己规划好、经过工兵们初步平整的冰轨铺设区域！
“热水！准备——泼！”站在沟渠末端的雷震，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仿佛要穿透这片冰天雪地。
早己严阵以待的民夫们，犹如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紧盯着水流冲入开阔地、流速稍缓的那一瞬间。就在这一刹那，他们毫不犹豫地将一桶桶滚烫的沸水，沿着沟渠两侧和开阔地的预设轨道线，如雨点般精准而迅速地泼洒下去！
嗤——！嗤——！嗤——！滚水与冰冷的河水和冻土一经接触，便爆发出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白汽！那白汽如同一股股白色的喷泉，首冲云霄，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高速流动的水流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猛烈地冲刷着泼下热水的地面。这股洪流瞬间带走了大量的热量，使得泼洒的热水在极寒的北风和冰冷水流的双重夹击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凝结！
只见一层晶莹剔透、光滑如镜的冰层，在浑浊的水流上方迅速蔓延开来。它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不断地加厚、凝固，仿佛在瞬间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溜冰场。
成了！真的成了！
“泼！再泼！”宋应星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狂吼！无数水桶此起彼伏，滚水如雨点般泼下！冰层在疯狂地增厚、延伸！一条闪烁着寒光、宽度足以容纳雪橇轨道车滑橇的、坚硬光滑的冰之轨道，在无数双震撼而狂喜的目光注视下，如同神迹般在冻土之上迅速铸就！这不再是笨拙的木板堆砌，而是利用自然之力，以水为骨，以寒为刃，在绝望中劈开的生路！
“天工开物！此乃真正的天工开物！”宋应星对着寒风，对着那条迅速延伸的冰轨，发出了泣血般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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