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西年春，汜水关前的风裹着沙砾拍在旌旗上，猎猎作响。我倚在营帐外的桃木桩旁，指尖着剑穗上玉珏的刻痕。三日前刘备执意将桃树苗栽在军中，说此木可通天地灵气，如今枝桠上竟真绽出几点嫩芽，在料峭春寒里泛着诡异的青光。
"报——华雄搦战！"斥候的嘶吼惊飞了檐下寒鸦。我抬眼望去，关前铁骑如墨云压境，那员虬髯大将赤膊提刀，胯下火炭马喷着白雾，刀尖挑着的首级还往下滴着血。那颗头颅的面容我认得，是昨夜刚被袁绍表为先锋的河内名将方悦，此刻双目圆睁，脖颈断口处参差如锯齿。
中军帐内，袁绍摔了酒樽，玛瑙盏在青砖上迸裂成霜："谁敢出战？"青州刺史韩馥刚要开口，帐外忽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我掀帘望去，华雄的宣花斧正劈在营寨木栅上，入木三寸，斧刃还粘着片带血的铠甲残片——那是上党太守张杨的副将，方才请命出战时，铠甲上的饕餮纹还在烛火下泛着油光。
"小娘皮看甚！"华雄狞笑着拔出斧头，粘稠的血浆顺着铁铸的兽面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细流。他斧尖突然一挑，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帐前，正是方才出帐应战的武安国。那颗头颅的铁锤还握在指间，只是手腕处被斧刃齐根斩断，断面白骨森森。
帐内骤然安静。曹操把玩着酒盏的指尖发白，琥珀色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波纹；公孙瓒按住了佩剑，剑鞘上的云纹被捏得凹陷；袁术的象牙扇僵在半空，扇面《山河社稷图》被冷汗浸湿半边。袁绍的虎符在案头乱颤，撞得铜鼎嗡嗡作响："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若有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我垂眸看着案上温酒的铜壶，水雾袅袅中忽然想起蒙毅出征前夜，咸阳宫宴上那盏鸩酒也是这样泛着毒蛇般的青光。帐外又传来惨叫，华雄的宣花斧劈碎了两名校尉的联盾，碎木混着血肉溅上旌旗。那面"韩"字大旗被斧风扫断旗杆，正巧砸在韩馥案前，惊得他碰翻了砚台，墨汁在舆图上洇出蜿蜒的毒蛇。
"某愿往。"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青龙刀在地面拖出火星，刀刃刮过的青砖上留下蜈蚣般的裂痕。我按住他手腕，触到他脉门处突突跳动的筋络，如弓弦紧绷："云长且慢，这酒……尚温。"
刘备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骤缩成竖瞳。我反手拽下发间木簪，任青丝如瀑垂落。簪头刻着的云雷纹在掌心发烫，那是蒙毅墓中陪葬的祭器，此刻正随着我心跳频率发出血红微光。当木簪刺入心口时，我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却不见血涌——伤口处正缓缓渗出金砂般的碎末，在地面聚成小小的山峦形状。
"蒙玥！"刘备的玉觹撞在案角，发出清脆的裂响。我笑着将木簪插回发髻，看金砂在指尖凝成秦剑模样。帐外忽然卷起怪风，旌旗上的"刘"字猎猎翻卷，竟化作狰狞的黑龙图腾。华雄的战马在风中嘶鸣，火炭般的鬃毛根根倒竖。
我踩着风沙掠出帐时，正见华雄的宣花斧劈碎最后一面盾牌。血雾中，我嗅到熟悉的腐臭味——和乱葬岗积雪下的断肢一模一样，还混着长安集市上人牲的腥膻。秦剑刺入他咽喉的刹那，紫电从剑镡炸裂，顺着斧杆窜上华雄的臂膀，将他右臂的虬结肌肉烧得焦黑。
"秦王……饶命……"他瞳孔涣散前，我听见喉头涌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两百年前的秦腔。那声音在风沙中扭曲变形，忽而是蒙恬北伐匈奴时的战鼓，忽而是阿房宫竣工时的编钟。宣花斧坠地时，我忽然想起蒙毅战死那夜，咸阳城外也下着这样的血雨，雨水中混着焚书坑的灰烬。
帐内酒香愈发浓烈。我甩着剑尖的血珠跨进门槛，铜壶里的酒液仍在翻涌，水面浮着片桃花——正是昨夜我插在发间的那枝。曹操的酒盏"当啷"落地，他却不急着捡，反而用靴尖将酒液碾成一朵残梅。袁绍的虎符从案头滚落，在满帐惊愕中，我执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时竟带着铁锈味，像是饮下了整片战场的血气。
"温酒尚能饮，将军可要再来一壶？"我擦去唇边血渍，看刘备掌心的玉璧泛起幽光。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探马颤抖着高呼："华雄……华雄首级不见了！"话音未落，关羽的青龙刀突然出鞘，刀光映出我颈间若隐若现的金线——那是两年前雷劈时留下的伤痕，此刻正顺着血脉游走，在肌肤下拼成完整的山河图，函谷关、潼关、虎牢关依次亮起微光。
张飞的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俺就说妹子是仙女儿下凡！"他跺脚时，地面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涌出清泉，将地上的血污冲成蜿蜒的红河。
刘备忽然握住我持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让金线微微发烫。远处传来闷雷，我望着天际翻涌的墨云，忽然想起蒙毅墓中那卷竹简："亡秦者胡也"。此刻掌中剑柄上，胡人纹饰正泛着猩红的光，剑格处的狼首雕像突然睁眼，碧油油的瞳孔倒映着曹操晦暗不明的脸。
"玄德公。"我反手将秦剑插入案几，剑刃没入檀木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明日攻城，该用云长的青龙刀，还是翼德的丈八矛？"
帐外又飘起雪，混着血腥气钻进帐来。我望着铜壶中沉浮的桃花，忽然轻笑出声。这乱世的风，终究要借我的剑，吹向该去的方向。曹操的指尖正无意识地着酒盏缺口，我看见他袖中滑出半块龟甲，甲纹与玉珏上的篆书惊人相似。
(http://www.i7xsw.com/book/e0AA0U.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i7xsw.com。爱奇电子书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www.i7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