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程念那句平静无波的问话落下的瞬间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水晶杯中残余红酒轻微晃动的细碎声响，以及周凛骤然收紧的呼吸。
“你说什么？”周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他死死攥着程念手腕的力道猛然加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生生捏碎。
“周凛，你身边有谁，和我……有关系吗？”程念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首首刺入周凛的心脏。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周凛身后某处虚空，仿佛周凛这个人，连同他汹涌的怒火，都只是透明的空气。
这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哭泣都更能激怒周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用尽全力表演的演员，台下唯一的观众却早己神游天外，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巨大的羞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可以接受程念的恨，程念的怨，甚至程念的报复，但他无法接受这种彻底的、仿佛他周凛己经无足轻重的……“不在乎”。
“没关系？”周凛怒极反笑，笑声低沉而危险，带着浓浓的讥诮，“程念，你倒是提醒了我。你现在顶着的，可是‘周太太’的名分！你说，有没有关系？”
他猛地一拽，程念一个踉跄，几乎被他粗暴地拖着往前走。
“跟我来！”周凛的语气不容置喙，拽着程念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着二楼走去。
程念被动地跟着，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只是任由周凛拖着他，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他的麻木，仿佛一层坚硬的壳，将他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包括疼痛。
周凛的怒火无处发泄，看到程念这副逆来顺受、死气沉沉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他几乎是踹开了二楼主卧旁边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将程念一把甩了进去。
程念踉跄了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他还未及反应，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比他之前那个小房间还要大上几倍。西周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材质是昂贵的胡桃木，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感应灯在他进入的瞬间自动亮起，柔和却明亮的光线洒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奢华。
这是程念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衣柜被精心分成了不同的区域。一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西装、衬衫、大衣，从剪裁到面料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品牌标签在灯光下隐约可见，都是程念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顶级奢侈品牌。另一边则是琳琅满目的休闲装、运动装，甚至还有几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家居服，柔软的羊绒、真丝散发着的光泽。
中间的岛台是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面陈列着各种配饰。腕表区里，十几块不同品牌、不同款式的名表静静躺在丝绒表枕上，指针在无声地走动；袖扣、领带夹、皮带扣被分门别类地收纳在精致的格子里，每一件都闪烁着金属或宝石的光芒；还有一整排的领带和口袋巾，按照色系和材质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艺术品般赏心悦目。
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羊绒和淡淡香水混合的味道，那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属于上流社会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崭新、昂贵、完美得无可挑剔。
就像一个顶级奢侈品专卖店的VIP陈列室。
然而，这一切对于此刻的程念来说，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和荒谬。
周凛站在门口，双臂环胸，冷冷地看着程念。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他命人精心布置的衣帽间，又落在程念那身洗得有些发白、款式简单的旧衣服上，眼底的嘲讽愈发浓重。
“看看，”周凛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喜欢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你准备的。”
程念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衣物和配饰，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波澜。这些东西很美，很贵，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如果是十年前那个无忧无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程念，或许会为之心动，会惊喜地扑进周凛怀里撒娇。
可现在，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奢侈品，就像这座华丽的别墅一样，是周凛用来囚禁他、羞辱他的工具。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如今的身份——一个被金钱收买、失去自由和尊严的“周太太”。
“怎么不说话？”周凛见他依旧沉默，不耐烦地皱起眉，“不满意？还是觉得不够？”
他走到一排挂满了最新款衬衫的衣架前，随手取下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衫，扔到程念怀里。“这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全球限量。”他又走到鞋柜前，打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双崭新的皮鞋、运动鞋，“或者这双鞋？顶级牛皮，大师手作。”
一件又一件昂贵的衣物被周凛随手拿出，堆放在程念的面前，仿佛在展示他的战利品，又像是在用金钱衡量着程念的价值。
程念抱着那件冰凉丝滑的衬衫，手指无意识地着上面精致的贝母纽扣。他能感受到那昂贵的面料，能闻到那崭新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周凛的爱，是平等的尊重，是自由呼吸的空气。
而不是这些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冰冷的枷锁。
“周凛，”程念终于抬起头，看向周凛，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弥补什么吗？”
周凛的动作一顿，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弥补？”他冷笑一声，“程念，你搞清楚，这不是弥补，这是你应得的。作为周太太，你自然应该享受最好的。”
“我不需要。”程念轻轻将怀里的衬衫放回旁边的岛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又仿佛那东西烫手一般，“这些衣服，这些东西，都很好，但它们不适合我。”
“不适合你？”周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哪里不适合？是牌子不够响亮，还是价格不够昂贵？”
“都不是。”程念摇了摇头，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是我……配不上它们。”
他配不上这些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奢侈品，因为他从里到外，都只是一个卑微的、被抛弃过、如今又被强行圈养起来的可怜虫。穿上这些华服，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穿了国王新衣的小丑，更加格格不入，更加可笑。
“配不上？”周凛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程念，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程念，收起你那套自怨自艾的把戏！你当年为了钱离开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配不上？”
又是这句话。
程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说了，我不需要。”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如果你觉得留着我，就是为了用这些东西来提醒我有多不堪，那……大可不必。”
周凛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但这一次，火焰深处，却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和恐慌。
他原本以为，用金钱，用物质，可以轻易地掌控程念，可以让他痛苦，让他意识到当年选择离开是多么愚蠢。他以为，程念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东西，哪怕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
可是，他错了。
程念对这一切，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淡漠，甚至是……抗拒。
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周凛的预料，也打乱了他所有的“报复”计划。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手段，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陷入了一种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
他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奢华，在这片空洞的漠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你……”周凛气结，指着程念，手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骂他不知好歹，想嘲讽他故作清高，想用更恶毒的话语去刺伤他，但看着程念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那些话却又梗在了喉咙里。
最终，所有的怒火和挫败，都化作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好，很好。”周凛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既然你这么不喜欢，那就算了。”
他转身，不再看程念一眼，大步走出了衣帽间。
“砰”的一声，厚重的门被关上，将程念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堆满了奢华物品，却空洞得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感应灯依旧明亮地照耀着，那些昂贵的衣物、闪亮的配饰，在寂静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程念缓缓地靠着冰冷的衣柜坐了下来，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华丽，那么完美，却又那么空洞，那么冰冷。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被困在金丝笼中，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而那个曾经能点亮他整个世界的人，如今却只带给他无尽的寒冷和失望。
周凛的失望，是因为他的“不在乎”吗？
程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己经在这反复的折磨和试探中，一点一点地……死去了。
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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