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粒尘埃都悬浮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程念低垂着头，刻意避开周凛那如同实质般、带着审视与嘲弄的目光。他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剖析，将他刚刚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的外表，连同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尊，一并剥离、检视。
“看起来，苏悦的效率还不错。”周凛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程念身上那套崭新的、价值不菲的休闲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不假。换了身皮囊，倒是勉强能看了。”
这评价与其说是赞扬，不如说是更深层次的侮辱。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程念，他此刻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周凛的“恩赐”，是他用金钱堆砌出来的、一件用以装饰门面的物品。
程念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将手中的购物袋放在了门边的地板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来更刻薄的讥讽。
周凛似乎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耐。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踱步走到程念面前。一米八几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程念笼罩，他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是程念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恐慌。
“怎么？不满意？”周凛微微俯身，靠近程念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却冰冷刺骨，“还是说，这些东西，不合你程大少爷的心意？觉得我周凛，怠慢了你这位‘新婚丈夫’？”
“新婚丈夫”这西个字，再次像毒刺般扎进程念的心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想要拉开与周凛的距离，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周凛的力道很大，手指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他的腕骨，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躲什么？”周凛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锐利如刀，“程念，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周凛法律上的伴侣。别再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想要逃离的模样，这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
程念被迫抬起头，撞进周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有冰冷的嘲弄，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他甚至能在周凛的眼底深处，看到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仿佛他的痛苦和恐惧，正是周凛想要看到的。
“我没有……”程念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没有？”周凛冷笑一声，松开了他的手腕，却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没有最好。记住，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睡在这间房里。这是你身为‘周先生’应尽的‘义务’。”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让程念感到一阵屈辱的战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曾经盛满了温柔的爱意和阳光般的笑意，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而，就在程念以为周凛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以为今晚注定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近距离折磨中度过时，周凛却突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表情。
他重新拿起沙发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看你这副样子，大概也承受不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卧室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扇门后面，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原本大概是作为书房或者小型衣帽间使用的房间。“今晚，你睡那间。”
程念猛地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凛。
分房睡？
这个念头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丝微弱火光，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凛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惊讶与些微希冀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很意外？还是……很庆幸？”他缓缓踱步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门，露出里面狭小而简单的空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与主卧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别误会。”周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是不想每天晚上，身边躺着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恐惧而发抖、甚至尿床的‘废物’，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刻薄至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灭了程念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原来，所谓的“分房”，并非出于任何仁慈，而仅仅是因为嫌弃，是因为他连作为一个合格的、能让施虐者感到满意的“玩物”都不够格。
这种认知，比任何首接的身体接触，都更让程念感到羞辱和绝望。
“滚过去。”周凛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狭小的房间，语气如同在驱赶一只碍眼的流浪狗。
程念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感。他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沉默地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购物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那个狭小、简陋，却在此刻显得如同避难所一般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周凛冰冷的视线，也隔绝了主卧那奢华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程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起来。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明明只是想保护家人，只是想让周凛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这个狭小的房间，就像是一个具象化的隐喻，象征着他在这段被强行捆绑的婚姻中，所能拥有的、全部的、卑微的空间。
他与周凛，明明身处同一屋檐下，甚至在不久前，还被迫分享同一张床，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厚重而冰冷的、无形的隔阂。
这道隔阂，由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诀别开始筑起，由周凛这些年积累的恨意与误解不断加固，由此刻的强权与屈辱彻底焊死。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坚不可摧，让他们即便近在咫尺，也如同远隔天涯。
程念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每一次与周凛的对视，每一次听到他冰冷刻薄的话语，每一次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厌恶，都像是在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狠狠地剜上一刀。
夜色渐深，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程念蜷缩在狭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他能听到隔壁主卧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周凛翻动书页的声音，或是起身倒水的声音。每一个声响，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那个男人的存在，提醒着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分房而眠，看似是一种距离上的解脱，实际上，却更深刻地凸显了两人之间那无法弥合的裂痕和深刻的隔阂。这隔阂并非物理距离能够消除，它深植于彼此的心中，充满了误解、怨恨、痛苦与绝望。
程念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首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依旧是在这座华丽的囚笼中醒来，依旧要面对那个如同阎罗般冷酷的男人，依旧要承受着那道无形隔阂带来的、无休无止的煎熬。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枕间。这无形的隔阂，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看不到一丝逃离的希望。而周凛，似乎很满意这种状态，满意这种将他困在身边，却又用冷漠和距离不断折磨他的方式。这或许，才是他想要的、最残忍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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