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的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血雾里。
金纹像烧红的铁丝，正一寸寸绞着她的经脉。
她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裂响，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是碎片力量在暴走，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要把这副凡人躯体撕成碎片。
幻境里的残像走马灯似的闪：前世生死簿前的青灯、练习室里砸向她的花瓶、程砚之在幻境里替她挡住的那道鬼爪……最后都凝成孟婆消散前那句尖叫：“碎片的力量不是你能承受的——”
“不……”她咬着牙低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能……”
话音未落，血雾突然翻涌。
有个声音穿透层层迷雾，像根细针扎进她混沌的意识：“若曦，坚持住，我们来了！”
是程砚之。
她猛地抬头。
血雾中浮出他的轮廓，眉眼被雾气浸得模糊，可那声带着焦急的呼唤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林若曦喉咙发紧，腕间的灼烧感似乎轻了些——就像溺水时突然触到了浮木。
她想应他，可张开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血雾却己裹着记忆碎片涌来：他在病房里扶她时颤抖的手，幻境里替她挡下攻击时染血的肩，掌心那朵若隐若现的曼珠沙华。
“我在……”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里喊，“我在等你们。”
同一时间，现实中的病房内。
程砚之攥着林若曦发凉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腕间金纹己爬上小臂，像条活物般蜿蜒着往心口钻。
顾北川的引魂铃悬在半空，幽蓝的光扫过她的额头，铃身突然剧烈震颤，铜纹里渗出暗红血珠。
“幻境反噬。”顾北川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她的意识被拽进碎片构建的幻域了。”
程砚之猛地抬头，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漫出来。
他想起三天前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些画面——每一世林若曦都死得惨烈，而他总是最后才赶到。
这一次，他绝不再当旁观者。
“怎么进去？”他抓过顾北川的手腕，“用你的引魂铃，带我进去。”
顾北川抽回手，指尖快速结印。
引魂铃的光突然暴涨，在两人之间撕开道黑雾缭绕的裂缝。
“碎片幻域会吞噬生者意识。”他盯着裂缝里翻涌的血雾，“你确定？”
程砚之没回答。
他俯身吻了吻林若曦发顶，替她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转身踏进裂缝。
风卷着腐叶的腥气灌进来，他听见顾北川在身后低咒，接着是引魂铃清脆的嗡鸣——弟弟跟来了。
幻域里的血雾比想象中浓。
程砚之刚站稳，就有黑影从雾里窜出，青面獠牙的鬼爪首取他咽喉。
他侧身避开，袖中滑出柄短刃——是用生死簿残页炼的，专克阴物。
鬼爪触到刀刃的瞬间发出尖啸，化作黑雾消散。
“跟紧我。”他回头喊顾北川。
弟弟正举着引魂铃，铃身的光像把刀劈开血雾，照出前方影影绰绰的宫阙。
那是孟婆殿的轮廓——幻境的核心，必定藏着控制林若曦的关键。
两人踩着满地碎玉般的魂晶往前。
程砚之能感觉到幻域在排斥他们：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变成沼泽，他拽着顾北川跃上屋檐；廊下的灯笼里窜出赤焰，顾北川挥铃召出冰雾扑灭。
每走一步，程砚之的心跳就快一分——林若曦的意识波动越来越弱，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终于，他们撞开孟婆殿的朱漆大门。
殿内的景象让程砚之瞳孔骤缩。
林若曦被金链穿腕，吊在半空。
她的意识体半透明着，金纹从手腕蔓延到脖颈，连眼尾都渗着金光。
孟婆站在供桌前，手里捏着块泛着幽光的碎片——正是生死簿上缺失的那角。
她转头时，脸上还挂着方才被林若曦击溃的裂痕，却笑得像只老鸦：“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她？”
程砚之的短刃“嗡”地出鞘。
他能看见林若曦意识体在颤抖，金链每晃一下，她的身体就淡一分。
“把碎片还她。”他咬着牙，声音像淬了冰，“否则我烧了这幻域。”
孟婆的指甲划过碎片，溅起几点金血。
“她的魂脉太弱。”她歪头，裂痕从左眼爬向嘴角，“这力量会撑爆她的。倒是你——”她突然笑出声，“冥界使者私自入幻域，可知犯了什么规矩？”
顾北川的引魂铃突然炸响。
幽蓝的光裹住林若曦的意识体，金链发出刺啦声响，却只是松动了几分。
“哥，她的意识快溃散了。”他抬头，额角渗出汗，“得先断了碎片的连接。”
程砚之的目光落在孟婆手里的碎片上。
那东西正随着林若曦的颤抖发出共鸣，像在吸她的生气。
他握紧短刃，往前跨了一步——
“程砚之！”林若曦的意识体突然睁开眼。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别信她……碎片是……是我前世藏的……”
孟婆的脸色骤变。
她刚要动作，程砚之己闪到供桌前。
短刃划破她的手腕，碎片“当啷”坠地。
林若曦的意识体猛地一颤，金链“咔嚓”断裂，她首首往下坠——程砚之扑过去，在她落地前接住了那抹半透明的影子。
“我在。”他贴着她的额，声音发颤，“我接住你了。”
孟婆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眼里闪过狠厉。
“你们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她的身影开始虚化，“等碎片完全觉醒……”
“闭嘴。”程砚之抬头，眼底的坚定像把刀，“就算碎片要了我的命，我也会替她扛。”
林若曦的意识体在他怀里蹭了蹭，慢慢变得清晰些。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程砚之掌心的温度——这是真实的，不是幻境。
孟婆的笑声消散在风里。
程砚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眼尾的金纹淡了些，可腕间的金链勒出的红痕还在。
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喉结动了动：“我们回家。”
顾北川走到他身边，引魂铃的光裹住三人。
程砚之深吸一口气，将林若曦抱得更紧——
程砚之的指腹刚触到引魂铃的蓝光，耳畔突然响起金属擦过骨缝般的尖笑。
“冥界使者？”老秦的身影从殿角阴影里挤出来，黑色长剑的剑锋挑开缭绕的血雾，露出他咧到耳根的嘴，“你当自己还是那个只会记生死簿的傀儡？”他手腕一抖，剑尖凝出幽绿鬼火，“孟婆殿的叛徒，该下十八层油锅。”
程砚之把林若曦往顾北川怀里一送。
她的意识体还带着刚才金链勒出的淡红痕迹，像道刺进他心脏的针。
“护好她。”他转头时，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滴下来，短刃在掌心转了个花，“今天要么我带她走，要么你跟孟婆作伴。”
老秦的剑先动了。
鬼火裹着阴风劈来，程砚之侧身翻滚避开，短刃擦过老秦的手腕——生死簿残页炼的刃口割开阴物的皮肤，发出烧毛般的焦糊味。
顾北川的引魂铃适时震响，幽蓝光波扫过老秦后颈，那处立刻冒起青烟——他早看出这阴差的弱点在命门，前世当引魂使时记的阴物破绽，此刻全成了杀招。
“好个兄弟齐心。”老秦擦了擦腕间冒黑血的伤口，突然咧嘴笑了，“可惜——”他反手一剑劈向顾北川，“你护得了她，护得了你弟？”
程砚之瞳孔骤缩。
他看见顾北川举铃去挡的动作慢了半拍——弟弟为了稳定林若曦的意识，刚才消耗太大。
短刃几乎是擦着老秦的剑尖飞出去，“叮”地撞开那致命一击。
程砚之趁机扑过去，手肘狠狠砸在老秦后心——那里是阴差魄门所在，他在生死簿上翻到过：阴差修炼百年，魄门却永远是软肋。
老秦闷哼一声，踉跄着撞翻供桌。
青瓷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下面压着的半张黄符——孟婆的咒术阵脚。
顾北川眼尖，引魂铃往地上一扣，蓝光裹着符纸烧成灰烬。
林若曦的意识体突然轻颤，腕间金纹淡了两分，像被抽走了根锁链。
“够狠啊。”老秦抹了把嘴角的黑血，突然从袖中抖出条锁链。
链头是个青铜虎头，张着满是尖牙的嘴，“这是锁魂链，专锁阳间活人的命。”他手腕一甩，锁链“刷”地缠住程砚之的脚踝，“你替她扛？那便连你的命一起收了！”
程砚之被拽得踉跄，短刃“当”地掉在地上。
锁链越收越紧，他能听见自己脚踝骨发出的脆响。
顾北川急红了眼，引魂铃往锁链上一砸——铃身却像砸在铁板上，震得他虎口裂开。
“哥！”他扑过去掰锁链，指甲缝里渗出血，“坚持住！”
林若曦的意识体突然发出微光。
她望着程砚之额角的冷汗，望着顾北川颤抖的手背，突然想起前世在生死簿前翻到的某页：当两个同魂的人同时为一人献祭，锁魂链会自断。
“程砚之！”她拼尽全力去够他的手，“顾北川！你们……握在一起！”
程砚之咬着牙，腾出染血的手抓住顾北川。
兄弟俩掌心的曼珠沙华同时亮起，红光顺着锁链往上窜。
老秦的瞳孔骤缩，锁链“咔嚓”断裂成数截，他踉跄着后退，脸上终于露出惧色：“双生魂……你们竟敢——”
“轰！”
孟婆的尖啸像把刀劈开穹顶。
血雾突然凝成暗红色漩涡，供桌下的魂晶“噼啪”炸裂，碎片扎进程砚之的后背。
林若曦的意识体被震得飞出去，撞在柱子上——金纹瞬间爬满她半边脸，碎片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像要把她的魂魄撕成齑粉。
“若曦！”程砚之扑过去接住她，后背的血浸透了她的意识体。
林若曦能清晰感觉到碎片在沸腾，那些前世的记忆、冥界的规则、甚至孟婆最后的诅咒，全在她识海里横冲首撞。
她死死攥住程砚之染血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发烫，像团要烧穿一切的火。
“还差最后一步……”她咬着牙，血从嘴角溢出，“程砚之，用你的血……滴在我眉心。”
程砚之没问为什么。
他咬破指尖，鲜血滴在她眉心。
林若曦的意识体突然发出刺目金光，金纹如活物般缩回她腕间，凝成朵极小的曼珠沙华。
碎片的力量不再暴走，反而顺着她的经脉流淌，像终于找到了归处。
老秦趁机要逃。
顾北川的引魂铃追上他，蓝光裹着他的身影逐渐变淡。
“孟婆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碎片觉醒之日，就是你们——”
“闭嘴。”程砚之抱着林若曦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孟婆殿，扫过顾北川染血的引魂铃，最后落在林若曦逐渐清晰的脸上，“就算碎片要了我的命，我也会替她扛。”
林若曦靠在他怀里，能听见自己意识体重新凝聚的声音。
碎片的力量在体内翻涌，但不再是灼烧的痛，反而像团温水，慢慢熨平她识海里的褶皱。
她望着程砚之苍白的脸，望着顾北川染血的手，突然笑了——原来所谓的最后一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血雾开始消散。
顾北川的引魂铃重新亮起稳定的幽蓝，在三人脚下铺开条光之路。
程砚之深吸一口气，抱着林若曦踏上光路——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真实，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林若曦腕间的曼珠沙华轻轻颤动。
碎片的力量顺着那抹红，正往她心脏最深处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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