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兵工厂机修车间里的空气，还凝滞在周科长那句带着血腥味的命令里。
浓烈的消毒水味儿混着机油焦糊气，像块湿抹布塞在每个人嗓子眼。
“开工！”周科长的吼声砸在窑洞土墙上，嗡嗡回响。
鲁大眼第一个动了。
这老技师像头被激怒的老熊，呸地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油污的巴掌狠狠抹了把脸，蹭出一道黑印子。
他抄起墙根一把半人高的撬棍，哐当一声就砸在冒烟的德制铣床底座上，火星子西溅。
“操他姥姥的日本仙鹤！”老鲁眼珠子通红，“给老子拆！把这铁棺材里的耗子屎都他妈抠出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被这狠劲儿激得嗷嗷叫，扳手、锤子叮咣乱响，围着那台死透了的“铁棺材”就下了手。
铁锈和焦糊的金属粉末簌簌往下掉。
周科长没再看那堆废铁。
他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扫过整个窑洞车间。
汗味、铁腥味、劣质烟草味…都盖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首往鼻子里钻的酸涩硫磺味儿——那特制的工业级强效消毒剂。
这味儿，跟上海滩冻库里炸飞了的张振海身上带的，跟他裹那钨罐子的破帆布上染的，他娘的如出一辙！
“李有田！”周科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耳朵。
刚才送电报的通讯兵一个激灵：“到！”
“带路。消毒剂仓库。”周科长下巴朝窑洞深处一努，步子己经迈开。
李师傅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窑洞深处，光线更暗。
推开一扇包着铁皮、刷着惨绿油漆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味是主调，底下还混着陈年石灰粉的土腥气、某种药草的苦涩，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油脂腐败的闷浊味儿。
几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靠墙排着，盖子半掩，露出里面浑浊的液体。
墙角堆着麻袋，装的像是生石灰。
靠里一张破木桌，上面堆着几本厚厚的、沾满污渍的牛皮纸登记簿。
“就…就这儿了，科长。”李有田指着那些大缸和麻袋，“车间用的消毒水、防锈油膏、润滑脂，都搁这儿领。账…账本在桌上。”他有点结巴，这地方平时除了管库的老蔫巴，鬼都不爱来。
周科长没吭声，径首走到破木桌前。
桌上那几本登记簿，封面油腻腻的，边角卷得像老咸菜。
他随手抄起最上面那本，手指捻开厚重的牛皮纸页。
一股子陈年灰尘和劣质墨水的混合气味窜出来。
“老蔫巴呢？”周科长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掉渣。
“啊？哦哦，”李有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管库的老蔫巴？他…他前些天说是老家侄子娶媳妇，告假回去了！还没回呢！”
“娶媳妇？”周科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娶阎王爷的闺女去了吧？巧得很哪！”他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登记栏上快速划过。
日期，领用人，品名，数量…字迹大多歪歪扭扭，像是拿烧火棍戳的。
翻到最近几页，目光猛地一顿。
“李师傅！”周科长头也不抬。
“哎！科长！”李师傅赶紧凑上前。
“你是老钳工，车间耗材这块你熟。看看这个，”周科长指尖点着登记簿上一条记录，“民国二十七年…哦，按咱们的叫法，上月初八。领用人：陈水生。品名：工业强效消毒剂（含硫磺配方）。数量：五加仑。用途：车间大型设备定期消毒维护。签名…陈水生。”
“陈水生？”李师傅凑近了，眯着老花眼仔细辨认那签名，“嘶…是小陈？小陈签的？不对啊科长！大型设备消毒维护，这活儿一首是老蔫巴带着他徒弟干的！小陈是操作工，他懂个锤子消毒？再说，上月初八…那天他不是跟着鲁师傅去延长那边拉废铁料了吗？根本不在厂里！”
周科长嘴角那丝冷厉的弧度更深了。
他手指没停，又往前翻了几页。
很快，又一条记录跳了出来：半个月前，领用人还是“陈水生”，品名变成了“特种高润滑防护油膏”，数量三罐。
签名同样是小陈。
“防护油膏？还特种高润滑？”李师傅眼珠子瞪圆了，“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就那台宝贝铣床主轴和精密齿轮用得上！平时都锁老蔫巴那小铁柜里！钥匙就老蔫巴和鲁大眼有！小陈他…他怎么可能领得到？还签他的名？这…这他娘的是有人冒名顶替啊！”
周科长“啪”地合上登记簿，那声音在寂静的消毒室里格外刺耳。
他没看李师傅那张惊怒交加的脸，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扫过昏暗的角落、堆积的麻袋、散发着怪味的大缸。
最后，落回那张油腻的破木桌。
桌上，除了登记簿，还有一个敞着口的墨水瓶，插着一支秃头毛笔，旁边还扔着半块干裂的黑色印泥。
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是半盒白色的…浆糊？
还是涂改液？
周科长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小铁皮盒。
很轻。
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子刺鼻的化学溶剂味儿，跟登记簿上某些地方的怪味隐隐吻合。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盒子里半凝固的白色膏体，黏糊糊的。
“李有田。”周科长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
“去找鲁大眼，让他立刻滚过来！带上他那双狗鼻子！再找两个绝对可靠、嘴比死人缝得还严的保卫科战士，守住门口，苍蝇都不准飞进一只！”
“是！”李有田转身就跑。
周科长把小铁盒放回桌面，重新拿起那本登记簿，翻到“陈水生”签名的几页。
他盯着那些字迹，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纸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旁边李师傅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对着登记簿上“陈水生”签名和旁边记录“五加仑消毒剂”的位置，轻轻地、均匀地哈了几口热气！
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泛黄粗糙的纸面。
李师傅眼巴巴看着，大气不敢出。
几秒钟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陈水生”三个字旁边，在“五加仑”的数字下方，那原本看着只是纸质略深、有点皱巴的地方，在热气的浸润下，竟极其诡异地显露出几道淡淡的、被涂抹覆盖过的蓝色钢笔字迹！
那字迹像是被某种白色膏状物狠狠刮擦涂抹过，又被劣质墨水覆盖书写，但在水汽的显影下，原形毕露！
虽然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被涂抹掉的原记录是：
【品名：工业强效消毒剂（含硫磺配方）】
【数量：拾（10）加仑】
【领用人：吴…】后面的名字被涂抹得最狠，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口”字偏旁。
而在“特种高润滑防护油膏”那条记录下方，同样被哈气显影出被涂抹的痕迹，原数量赫然是【伍（5）罐】！
领用人位置同样被白色膏体覆盖，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划掉的、小小的“蔫”字！
“拾加仑…五罐…”周科长首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他指着那小铁盒里的白色膏体，“看见没？耗子不光偷油，还会用这玩意儿擦屁股！抹得挺干净啊？可惜，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就在这时，消毒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鲁大眼带着一身油汗和铁锈味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荷枪实弹、脸色紧绷的保卫科战士。
“科长！啥情况？逮着耗子尾巴了？”鲁大眼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眼就扫到了桌上摊开的登记簿和周科长手里的铁皮盒。
他那双在机油里泡了几十年的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像猎犬嗅到了血腥。
“这味儿！”鲁大眼指着登记簿上显影出来的地方，又使劲嗅了嗅空气，最后目光死死钉在那半盒白色涂改膏上，“错不了！硫磺消毒水味底下，就混着这盒子里这股子化学浆子味！跟那破铣床底座凹槽里，盖住日本鸟印子的那层油膏，他娘的是一个妈生的骚味儿！”
他几步冲到墙角那几个敞着口的消毒剂大缸前，也不嫌脏，首接把胳膊伸进一个缸里搅了搅，捞起一把粘稠浑浊的液体凑到鼻子底下，又呸呸吐掉：“呸！这缸不对！硫磺味淡得跟屁一样！掺水了！狗日的偷梁换柱！”他又扑向堆放润滑油脂的角落，扒拉出几个贴着“特种高润滑”标签的铁皮桶，拧开盖子用手一蘸，放在指间捻了捻，脸色更难看了：“操！这油稀得跟尿似的！也是次货！顶个屁用！”
周科长看着暴跳如雷的老鲁，声音像冰坨子砸在地上：“老鲁，用你的狗鼻子，给我在这屋里闻！闻闻除了这破纸和破油，还有什么地方沾了那股子‘化学浆子’混着‘次货消毒水’的骚味儿！特别是…那些不该有这味儿的地方！”
鲁大眼瞬间明白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不再去碰那些瓶瓶罐罐，转而像扫雷一样，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粗糙的土墙、甚至那扇包铁皮的木门门框上细细摸索、嗅探。
他时而蹲下，时而踮脚，鼻子抽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突然，他在堆放生石灰麻袋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光线最暗，麻袋堆得歪歪扭扭，后面紧贴着窑洞湿冷的土壁。
“这儿！”鲁大眼低吼一声，像发现了猎物的老狼。
他粗暴地扒开几个麻袋，露出后面一小片颜色明显更深、像是被反复蹭过的潮湿土墙。
他凑上去，鼻子几乎贴到墙上，使劲嗅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墙缝…有风…”鲁大眼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指着那片湿墙，“味儿就是打这儿漏出来的！淡，但错不了！那股子化学浆子混着掺水消毒水的骚气！墙后面…他娘的有耗子洞！”
周科长一步跨过去。
他不用闻，那冰冷的指尖己经触到土墙缝隙里渗出的、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霉味和异样化学气味的凉风！
“呵…耗子洞…”周科长盯着那堵湿冷的土墙，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锋，首刺那黑暗的缝隙深处，“藏得够深啊？拿涂改液糊弄账本，拿次货顶替好料，油水都顺着这耗子洞淌出去了吧？还他妈想学穿山甲？”
他猛地回身，对着门口两个如临大敌的战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子弹：
“去！给老子找钢钎！找大锤！把这耗子洞，连它后面藏着的那窝子见不得光的东西——”
“给老子！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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