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章：延安兵工厂核心设备损坏，发现日本大阪山崎精工Logo；上海，苏轩云小队追踪带有山崎精工钨合金容器残骸的囚车）
延安，兵工厂机修车间。
夜里，空气沉得像凝了铅。汗臭、机油、硫化物消毒水，还有设备烧糊的焦糊味，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麻绳，勒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那台价值连城、刚组装起来没几天的德制精密卧式铣床，此刻像个死透了的钢铁巨兽。粗壮的切削刀柄悬在半空，刀下是被啃烂的半截钨钢试件，像一块糊掉的点心。
主轴连接处，几缕扭曲的青烟还在不甘心地往上冒，带着股甜腻的腥气。
“嗡——滋——嘎——！”
最后那声刺耳的刮擦声仿佛还卡在年轻技术员小陈的嗓子眼里，他脸色比窑洞刚刮下来的白灰还惨，嘴唇哆嗦着，手悬在控制面板上，像是那面板忽然烫得能烙死人。
“停！都他妈给我停下——！”
老技师鲁大眼的吼声像旱地里炸响的雷。
他壮得像棵老榆树的身子扑过去，抡起油污麻花的巴掌，“哐当”一声，狠狠地砸在那个漆成刺目红色的紧急制动大铁驼上！
铁驼砸下的动静，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传动装置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筋骨寸断般的哀鸣。
机床彻底不动了。
死寂。只剩下齿轮仓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还顽固地传来“咯哒…咯哒…”的微小声响，如同垂死心脏最后的挣扎。
整个车间的活气儿，瞬间被这铁疙瘩的咽气声抽干了。
搬运工、钳工、打下手的小学徒，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冒烟的主轴和面如死灰的小陈身上。挫败和一种冰冷的、巨大的焦虑，随着机油味无声地弥漫开。
车间门口土黄泛黑的帆布帘子，“刷啦”一声被撩开。
保卫部的周科长一步跨进来，身上那股常年盘踞的瘆人寒意似乎又重了几分。
他没说话，背着手，瘦削得像把刺刀的身板立在那里，鹰隼似的眼光扫过冒烟的铣床，再扫过一张张死寂惊惶的脸。
那目光，比车间墙上挂着的冷锻锤还要沉，还要硬。
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众人心上。谁都知道这台机器在眼下有多金贵。
鲁大眼顾不上主轴的高温，呸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扒拉在烫手的金属件上，掏出一个用得包了浆的手电筒，咬开开关就往主轴刀柄尾部和卡盘对接的缝隙里照。
光线刺破油污和铁屑，鲁大眼脸上皱纹拧得更深了，沟壑纵横如黄土塬。
“咋样？老鲁！”年长的钳工李师傅凑上前，声音干涩发紧。
电筒光死死定在那本该光滑平整的对接面上——那里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狰狞的啃齿痕！
几颗高强度合金滚针，碎裂的金属碎片混着乌黑的冷却液和铁屑，像糊墙泥巴一样塞在缝隙里。
“操他姥姥的！”鲁大眼牙缝里迸出咒骂，腮帮子肌肉绷得像硬石头，“狗日的！这卡盘的主轴座被人动过手脚！承重用的合金顶针……他娘的给人调了包！换成了不值钱的烂货！一上力，全他妈碎成渣滓了！”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红丝的老眼扫向周围，“有人下黑手！想毁了咱这命根子！”
“啥——？！”李师傅骇然倒退一步，脸唰地白了，“调包？谁干的？谁…谁这么狼心狗肺？！”
愤怒的火苗“噌”地一下在众人眼中烧了起来，但紧接着，一丝带着寒意和恐惧的猜忌，像地洞里的毒藤，迅速蔓延缠绕。
怀疑的目光开始无意识地彼此探寻。小陈的脸己经不是白，是发青，嘴唇抖得像筛糠上的豆子。
“这儿！快看这儿！”另一个负责擦拭机座的技术员猛地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正趴在铣床底座的凹槽边——那是涂刷设备编号的位置。他手里拿着块擦布，正使劲蹭着凹槽里一层黑乎乎、刚涂上不久的劣质油膏。众人呼啦一下围过去。
周科长刀锋般的眼神也立刻盯了过去。技术员擦开了那层黏糊糊、尚未干透的油膏。下面，赫然暴露出几道崭新的、深得刺眼的尖锐划痕！像是被人用扳手尖角或者钢条，发狠了劲儿胡乱猛砸出来的！而在油膏被清除大半后，一块刻意被涂抹掩盖的区域露了出来。在那块油污下方，残留着一个极其清晰、印刻在金属深处的印记！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日文铭文：“山崎精工株式会社”！
“日……日本人的标记！”李师傅的声音哆嗦了，“咱这…咱这机器里…咋藏着这东西？！”周科长那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澜，瞳孔猛地收缩，像淬了火的针。他一步上前，几乎贴到了那个耻辱的白鹤烙印上，手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划痕和烙印，像要剜下那块铁。窑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愤怒。日本人的印记，出现在兵工厂核心设备的残骸上，这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不是藏。”周科长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压城的黑云，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射出膛，“是有人，故意钉进来的耻辱柱！刚钉的，还很新！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围拢过来的每一个人：“查！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耗子也别想爬出去！”就在这压抑得几乎爆炸的死寂里，一声轻微的、不和谐的“滴答”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穿着深蓝土布短褂，裤腿高高卷起，沾满泥点的通讯兵像只狸猫一样挤进人群：“报告！周科长！上海！紧急密电！”周科长劈手夺过那卷小小的纸条，借着手电筒的光，迅速展开。纸条上，是一行用铅笔草草写就的密码字符。周科长目光如刀，飞速解码，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阴沉。
[滴！检测到远程讯号接入…关键词：山崎精工、高纯度钨合金容器残骸、油渍麻花包袱…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探长刘黑…阵营信息（敌对/待定）更新…上海线任务状态同步…情报点获取中…]
鲁大眼看不到那纸条上的密码，只看到周科长盯着纸条看了几秒后，嘴角竟然古怪地、极其冷厉地向上扯了一下。
“呵…上海滩…动作真快啊！”周科长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惶的人群，刺破窑洞顶棚沉重的黑暗，仿佛射向了遥远南方的夜空，“刚在咱家厂房里点了把火，那边的耗子就把柴火棍都抢好了？行！”
他猛地将纸条揉碎在手心，声音斩钉截铁，压过所有杂音：“鲁大眼！你带着能喘气的，把这堆废铁给我扒开！每一颗螺丝钉，每一道划痕，那日本鬼子的‘仙鹤’是怎么飞进来的，给我查清楚！苍蝇飞过都得留个痕！”
“李有田！”周科长指向通讯兵，声线凌厉，“立刻给上海回电：‘货己被青皮抢先得手，盯紧法捕房刘，查清落脚点及后续流向。容器关联兵工厂内部油污及消毒剂，疑有首接通道。’ 后面加三个感叹号！立刻发！”
“是！”通讯兵脚跟一碰，转身就跑，泥点甩在窑洞土墙上。
李师傅还没从“内奸”和“日本标记”的巨大冲击里缓过神，又被周科长口中的“上海”、“青皮”、“法捕房刘”、“后续流向”、“首接通道”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喃喃：“科长…咱…咱机器里这油污…还有那消毒水的怪味儿…跟上海的耗子有啥关系？他们…他们还讲卫生不成？”
周科长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丝堪称“笑意”的表情，不过这笑容冷得能冻掉牙。
“讲卫生？”他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腔调，慢悠悠地吐出冰冷的句子，每个字都带着砒霜和冰碴子，“呵，上海滩的青皮红棍要是讲卫生，老母猪都能上树！李有田问得好！他们不讲卫生。但有些人的手，刚从我们兵工厂沾了特制的脏油，就跑出去搅浑了黄浦江的水！延安的油，上海的油，他娘的是同一个味儿！这他妈才叫真‘讲卫生’！不把这只脏手剁了，把油缸堵死，咱们修的就不是机器，是给自己打的棺材！”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转向还在发愣的鲁大眼和李师傅，吼声炸雷般在死寂的车间里回荡：“还愣着干什么？鲁大眼！扒了这铁棺材！李师傅！清点车间所有能沾油的耗材！尤其是那掺了硫磺的强效消毒剂！这王八蛋藏得够深也够久，闻着味儿我都能把他揪出来！一只臭虫爬过的道儿，老子也能把它翻出来碾成渣！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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