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
当这三个字从牛皮纸袋里那张轻飘飘的调拨令上跳出来时，克劳斯纳办事处保险库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鲁大眼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住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我滴个老天爷……陈、陈默群？军统上海站的活阎王？科长，咱们这……这是把人家祖坟给刨了，还是把龙王庙给炸了？”
小李的脸色也刷地一下白了，手本能地握紧了枪，紧张地盯着门口，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成队的军统特务破门而入。
与他们的惊骇不同，苏轩云的眼神反而平静了下来，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从江南造船厂的机床，到奉天兵工厂的钨钢，再到这该死的“觉醒剂”，所有线索的尽头，都盘踞着这条名叫“秃鹫”的毒蛇。
而陈默群，就是这条毒蛇的蛇头。
一条本该是猎犬的疯狗，却当了豺狼的头领。
这个时代，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科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跑路？我听说这陈默群心黑手辣，咱们动了他的奶酪，他能把整个上海翻过来。”鲁大眼的声音发颤。
“跑？”苏轩云折好那份调拨令，小心地放进怀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藏一张珍贵的邮票，“为什么要跑？该跑的是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调拨令的核心内容上：代号“杜鹃”的特务，三支高纯度“觉醒剂”，微型引爆装置，目标……延安！
这是一个死局。
一旦“杜鹃”在延安的核心区域引爆这致命的毒剂，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小李，查到的‘克劳斯纳’备用电台在哪？”苏轩云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在……在顶楼的鸽子笼里，伪装成了一个信鸽爱好者的据点。”小李迅速回答。
“鲁大眼，清理我们所有的痕迹，一根头发都不能留下。小李，跟我来。”
苏轩云转身走出保险库，步履沉稳。
鲁大眼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觉得，科长不是要去发报，而是要去给陈默群，乃至他背后整个庞大的网络，亲手写一份死亡通知单。
延安，保卫科。
夜己深，窑洞里只有一盏油灯在噼啪作响。
电讯室的老张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再泡一壶浓茶，桌上的电台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非同寻常的滴答声。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协议，代号“烛龙”的信号。
老张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双手飞快地在电报纸上记录着。
当他翻译出第一行字时，额头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不敢耽搁，抓起电报冲进了保卫科长的窑洞。
“科长！上海急电！”
保卫科长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断了一条胳膊，此刻正借着油灯看文件。
他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那只独眼中便射出骇人的精光。
电文很短，却字字如刀。
“秃鹫即陈默群。有特务代号杜鹃，己潜伏我方，身携高纯度觉醒剂及微型引爆装置，目标或为水源，或为人员聚集地。其特征：近期曾接收过伪装成‘南货’的包裹。务必在黎明前净化。——烛龙。”
“南货……”保卫科长咀嚼着这个词，脑中飞速地过着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员名单。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半个月前从南方根据地调来的文化干事，姓柳，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人谦和，写得一手好文章。
唯一的爱好，就是托人从国统区捎带些家乡的笋干和火腿。
而就在昨天，一个从西安来的商队，刚给他送来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南货”包裹。
保卫科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个姓柳的，住的地方离中央大礼堂和总指挥部的饮水井，首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警卫班！跟我来！控制柳文清，活的！”
柳文清，也就是代号“杜鹃”的特务，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窑洞里，仔细地擦拭着一支钢笔。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但若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支钢笔的笔帽顶端，有一个极不协调的、小小的红色按钮。
笔杆内，三支细如针尖的玻璃管，盛着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己经接到了“秃鹫”的最后指令：在明天清晨的干部大会上，当所有首长齐聚大礼堂时，按下按钮。
任务完成后，他将成为帝国圣战的英雄。
他甚至己经想好了，在按下按钮后，就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为天皇尽忠。
突然，窑洞外传来一阵细微而杂乱的脚步声。
柳文清的笑容瞬间凝固，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不对劲！
来的人太多了，而且脚步沉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暴露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钢笔揣入怀中，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伸向桌上的一个火盆，里面是他所有的联络文件。
同时，他的后槽牙己经做好了用力的准备。
“砰！”
窑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保卫科长独眼圆睁，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带人冲了进来。
“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柳文清。
柳文清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没有理会那些枪口，而是猛地一低头，准备咬碎毒囊。
他知道，只要被抓，他将面临比死亡更可怕的审讯。
就在他上下牙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黑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扑了上来。
是保卫科长！
他竟然不顾被缴械的风险，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进了柳文清的怀里。
他那只仅存的铁钳般的大手，没有去夺枪，也没有去抓人，而是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精准地，一拳捣在了柳文清的下颌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柳文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满口鲜血混合着几颗断裂的牙齿喷了出来。
一颗小小的、黑色的蜡丸，也随之飞出，滚落在地。
他的下巴，被硬生生卸掉了。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连自尽的力气都失去了。
保卫科长这才松了口气，用脚尖碾碎了那颗毒囊，一股杏仁的苦味弥漫开来。
他看着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柳文清，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带走！”
两名警卫员将柳文清拖了出去。
当他被拖到窑洞口时，柳文清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嘶吼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但保卫科长听懂了，那是日语。
他在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周围的战士们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怒火。
保卫科长却异常冷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夜空，喃喃自语：“‘烛龙’……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他知道，这场黎明前的净化，只是一个开始。
那颗被缴获的、来自魔窟的毒囊，将成为他们吹响反击号角的第一个音符。
而这条线索，最终会引向何方，又会将那位神秘的“烛龙”，带入怎样更加波谲云诡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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