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翎城城笼在烟雨里，满香楼朱漆描金的匾额上凝着水珠。林源推开二楼的檀木雕花窗，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惊起几只啄食的灰雀。
他下意识抚过腰间鱼符袋上绣的孔雀补子——这是三日前新赐的绯袍银鱼符。
窗边黄杨木几上搁着半盏冷透的碧螺春，茶汤里浮着片被咬出月牙印的芍药花瓣，正是信中约定的暗记。
"公子，可是在此有约？"
粗粝的女声惊得林源指尖一颤，林源转身见个戴鎏金步摇的妇人倚在门边。
藕荷色襦裙紧绷着虬结的臂膀，面纱外露出半截浓黑的眉毛，绣鞋尖隐约可见成年男子的尺码。
那人甩着湘妃竹柄团扇，帕角金线绣的"春莺"二字，恰是满香楼头牌姑娘的标记。
"姑娘这身量..."
林源按住案头跳动的烛火，瞥见对方虎口厚茧隐在石榴红丹蔻下，
"倒像是军营的骑兵教头。"
蒙面人忽地欺身上前，带着马革与汗腥混杂的气味，铜钱大的耳洞擦过林源鬓角："侍郎好眼力，只是健忘很，几日前不是老爷约小女子来此，今怎的就不认了呢！！”
粗粝手掌往他肩头一按，力道沉得能捏碎核桃。
林源踉跄退到疾步，稳住身形将门关起，瞥见廊柱后闪过半片靛蓝衣角。
"沈七见过林侍郎。"
那人扯下面纱，露出张刀削斧凿的方脸，从内裙里掏出盖着火漆印的信笺：
"三日前丑时，在宫中当值的南诀细作往崔贵妃宫中递过信匣。"
林源细看信纸，澄心堂的云纹笺浸过槐花汁，遇热显出南诀暗卫的鹰隼图腾。
“信中所言可属实?阁下冒死来送线索，想要什么？”
“属不属实，尊父派人一查就明了，那南诀线人如今还在宫中当差，至于在下想要什么……”
两人思索一番后，说道：
“在下想进御史台当差，这对林相来说不过轻而易举之事，若尊父应允兑现，在下可助林家将太子拉下储君宝座，如何？”
林源闻言思忖了一盏茶，见对方也不慌不忙，反而悠闲吃起桌上的糕点，疑惑问：
“御史台是检察百官之地，纵使家父为百官之首，阁下想进御史台也非易事。”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沈七旋身跌进林源怀中，掐着嗓子娇呼："官人喂的杏酪真甜～"
油腻的桂花头油味呛得林源几欲作呕，却不得不揽住那水桶粗的腰肢。
店小二端着描金漆盘撞开房门，八瓣莲花盏里盛着上好的紫玉酥。林源瞥见来人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心头突地一跳。
"奴家不依嘛～"
林源黑着脸沉声道：
“我没叫糕点，谁让你进来的?”
店小二瞬间一脸错愕，忙道：
“三号房客官，一份紫玉酥糕点没错啊？”
林源有节奏的敲着桌子反问：
“你好好看看这是三号房吗？！”
店小二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忙躬身致歉道：
“客官，小的一时疏忽这房间陈设都一样，小的一时看错了，客官勿怪啊勿怪！”说完看了快速一眼屋内。
“还不快滚，打扰本大爷雅兴！”
“小的这就走，这就走！”店小二说完端着碟子退出房内，还不忘将门带上。
趴在林源身上的人见状起身，方才林源己觉一身鸡皮疙瘩，如今更甚，嫌弃的拍拍肩膀。
男子低声道，林源不语。
“一会儿，阁下同跟一起出去，出了满香楼你我分道扬镳。”
林源指了指两人，睁大眼睛道：
“我，与阁下一同?”
他平日鲜少来这种地方，当他知晓对方是男扮女装时，心中己多了抵触之意。
“林某可没有什么断袖之癖。”
“那店小二是崔世子的人，方才来试探，你我若不一同离去，惹人怀疑。”
店小二端着糕点进了一号房崔呈懒洋洋的靠在床榻上，，两个侍卫站在两侧，店小二将糕点放在桌上，一脸讨好道：
“世子爷，二号房的客官只约了一个女子，并无其他人。”
崔呈闻言坐起，狐疑道：
“你确定房内就两个人？”
“确定，小的亲眼所见，小的进去时，那女子正喂那客官糕点呢。”
店小二将方才所见说了一年多，一侍卫从怀里掏了碎银，碎银在空中划了道好看的弧线，店小二稳稳接住，喜笑颜开弓腰道：
“客官真大方，若有事再唤小的。”
一侍卫挥挥手，示意小二下去，崔呈斜靠着扇子抵在下巴若有所思道：
“这林侍郎平日素有惧内一说，而今看来不假，私会女子都要偷偷摸摸来这满香楼。
阿邺近日让我盯着林家，告诉殿下，林侍郎不过是偷腥的猫儿，回府。”
“是。”两个侍卫齐声道。
崔呈并未多想，起身大摇大摆从一号房离开，而二号房一双眼睛透过房门间隙窥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侍郎别看了，崔世子与太子殿下交好，此番也是太子授意来监视林家。”
林源心内想到：这人倒有几分能耐，知晓如此多之事，若能为林家所用…
“阁下，消息灵通之处令林某叹服，若阁下能助林家查清前太子一事，扳倒崔氏及六皇子殿下，进御史台也非难事。”
那人闻言嘴角泛起冷笑，方才林源才说进御史台非易事，而今又轻易答应，压低声音道：
“林家信誉自然信得过，待在下查到线索自然告知侍郎，在下希望与阁下之间双方获利。”
“这事，阁下可放心。”林源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间，沈七戴好面纱，去了后院头牌的闺房，将身上衣裙退下，趁着夜色翻墙而走，一路去了京郊一处草屋。
“撕拉～”
那人撕下脸上面皮，面皮下是一张年过西旬的脸，烛火映着油亮的头，头上依稀能看到戒疤。
“这面皮倒是好用，就是太繁琐，也不知主事咋想的，让我去与林家接头，我还是怀念普济寺的日子。”
“你这话要是让主事听到了，不得脱一层皮，你我二人早己还俗，佛门之事莫要再提为好。
少主己怀疑自己身世，若有一日少主还俗，昔日诸多故友也到了相逢之际。”
烛火映着另一人的脸，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这个唤沈七的轻叹一口气道：
“是啊，叛国的罪名在王爷身上背负多年，若少主出世，王爷王妃昭雪指日可待。”
屋外又飘起了细雨，沈七注视着屋外，思绪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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