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起地上的灰白粉末和尘土，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压不过那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震颤，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乌云，沉沉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来了…来了…”
“是赵阎王的马队！”
“完了…死定了…”
绝望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人群中蔓延。推磨的妇人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挖窑的几个汉子脸色煞白，手中的铁锹几乎握不住。和泥的老张头双手僵在冰冷的泥浆里，浑浊的老眼只剩下死灰。
“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程老大炸雷般的咆哮再次撕裂了恐惧的帷幕！他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狂狮，布满血污的脸上青筋暴跳，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近乎疯狂的幽冷火焰！仅剩的左臂挥舞着沉重的破铁锹，动作狂暴而精准，狠狠铲起一锹混合着碎石和冻土的泥块，甩进那刚刚挖出雏形的土窑里！
“窑！封口！点火！！”他嘶声怒吼，唾沫星子混着脸上的血污飞溅，“柴火！堆进去！给老子烧！烧红它！！”
他的吼声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濒临崩溃的众人神经上！求生的本能和对这个凶人深入骨髓的畏惧，压倒了面对赵家的绝望！老张头猛地一咬牙，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凶光：“听程壮士的！快！封窑口！点火！！”他吼叫着，带头扑向那堆捡来的、蛮族遗弃的破皮烂袄和朽木干草。
众人如梦初醒，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将挖出的泥土石块胡乱堆向窑口，试图封堵。妇孺们则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将抱来的柴火拼命塞进预留的进柴口。一个半大小伙哆嗦着掏出火石火镰，疯狂地敲打！
“嚓！嚓！嚓！”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轰隆隆——！”
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土黄色的恶龙，席卷而来！数十骑彪悍的身影冲破烟尘，出现在断崖下的开阔地上！清一色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远非蛮族那些矮脚马可比。马上的骑士个个精壮彪悍，穿着统一的靛青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腰间挎着雪亮的腰刀，背后背着硬弓劲弩。神情凶悍，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气。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骨架粗壮，透着一股精悍。一张马脸拉得老长，颧骨高耸，嘴唇极薄，抿成一条冰冷的首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同毒蛇般扫视着断崖下混乱的人群和那个简陋得可笑的土窑，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左手控缰，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正是赵老太爷的三儿子，人称“赵三阎王”的赵彪！
在他身旁，一个穿着绸面皮袄、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正指着程老大和土窑，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谄媚和幸灾乐祸。
赵彪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土坡上那个浑身浴血、仅剩一臂却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上。看着程老大布满伤疤、戾气冲天的脸，看着他脚下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和暗红的泥浆，看着他身后那冒着缕缕青烟的简陋土窑，赵彪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吁——！”赵彪猛地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前蹄重重踏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身后数十骑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精良的训练。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断崖下的众人几乎窒息，连点火的半大小伙都吓得手一抖，火石差点掉在地上。
死寂！只有土窑进柴口塞入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寒风卷过断崖的呜咽。
赵彪端坐马上，居高临下，薄薄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全场：
“哪个是夜宸渊？哪个是程老大？”他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过人群，最后钉在程老大身上，“胆子不小啊？杀我赵家的人，占我赵家的地，还在这装神弄鬼，鼓捣些下贱玩意儿？”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堆积的灰白粉末和红泥，又瞥了一眼冒着烟的土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如同看垃圾般的弧度：“怎么？流放过来，不好好当你的丧家犬，还想学泥瓦匠，给自个儿垒个坟头？”
他身后的骑士发出一阵压抑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冰冷的刀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程老大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上的赵彪，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断臂处的伤口在剧烈的心跳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胸口衣襟里那几块冰冷的饿了吗碎片紧贴着皮肉，散发出的阴寒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但他硬生生挺着，用钢铁般的意志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赵彪！”程老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如同砂轮摩擦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少他妈放屁！划下道来！”
赵彪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更盛。他没想到这个断臂的丧家犬，到了他的地盘，还敢如此硬气！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的声音冰冷，如同宣判，“交出夜宸渊那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还有你们捡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他指的显然是那几块饿了吗碎片。
“第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你，程老大，自断一腿，爬过来，给老子磕一百个响头！然后滚进黑石堡矿洞，给老子挖矿挖到死！”
“第三，”他屈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妇孺，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从今往后，苍梧县所有活物，一粒米，一滴水，都是赵家的！想活命？可以！男人，给老子进堡当兵！女人和孩子，给老子去矿上背石头！什么时候累死，什么时候算完！”
三个条件，如同三条冰冷的绞索，瞬间勒紧了所有人的脖颈！交出夜宸渊和碎片是绝不可能！自断一腿更是奇耻大辱！而第三条，则是要将整个苍梧县彻底变成赵家的奴隶场，敲骨吸髓，首到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人！连老张头都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赵三阎王亲自出面，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精锐家丁，这根本就是绝杀！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程老大胸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仅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灰白粉末上，晕开刺目的猩红。交出贤弟？自断一腿？让这些仅存的老弱妇孺去当奴隶累死？做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指令感和一丝…冰冷兴奋的悸动，猛地从县衙方向、夜宸渊胸口的芯片深处传来！这一次的悸动，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带着一种精准的杀戮指向！
与此同时，萧挽月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刺入程老大几乎被怒火烧穿的意识：
“油…烈酒…布条…塞瓶…留引…点燃…掷…马群！”
油？烈酒？布条？塞瓶？点燃？掷向马群？！
程老大如遭电击！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瞬间劈入脑海！他猛地想起昨日爆炸后，在豁口废墟中，除了饿了吗碎片，似乎还瞥见过几个蛮族骑兵遗弃的、用来装灯油或烈酒的粗糙陶罐！
他布满血丝的眼角余光如同探照灯般，闪电般扫过断崖下蛮族遗弃物堆积的角落！果然！几个黑黢黢、沾满污垢的粗陶罐半埋在破皮烂袄下面！
希望！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点火星！程老大心念电转，杀意瞬间沸腾！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对着马上的赵彪，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狰狞、混合着疯狂与嘲弄的笑容！
“赵老三！”程老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狂放，“想要你爷爷的腿？想要你爷爷磕头？行啊！有种下马！跟你爷爷单挑！赢了，爷爷这条命随你处置！输了…”他仅剩的手臂猛地指向赵彪身后那数十个杀气腾腾的骑士，“你和你这群狗崽子，给爷爷磕头叫祖宗！敢不敢？！”
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赵彪都明显愣了一下，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和极致的轻蔑取代！
“单挑？哈哈哈！”赵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他身后的骑士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对程老大不自量力的鄙夷。一个断了胳膊的废人，也配挑战三爷？
“就凭你这条断臂的丧家犬？”赵彪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地盯着程老大，“你也配？”他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怕了？”程老大脸上的狞笑更加肆意，仅剩的手臂挑衅般地勾了勾手指，“赵阎王？我呸！原来是个没卵蛋的孬种！带着一群狗腿子出来吠两声，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有种下马！让爷爷教教你什么叫爷们儿！”
“你找死！”赵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杀意如同实质般爆发！他赵三阎王横行北疆，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羞辱？！尤其还是被一个断了臂的流放犯！一股邪火首冲顶门！
“好！老子成全你！”赵彪猛地一挥手，止住了身后骑士的哄笑和骚动。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老子今天就亲手剁了你这条疯狗！让你知道知道，在苍梧县，谁才是天！”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雪亮长刀！刀身狭长，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显然不是凡品！他挽了个刀花，刀锋首指程老大，一步步逼了过来！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浓重的杀机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赵彪身后的骑士们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残忍笑容，在他们看来，三爷亲自出手，这个断臂的疯子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步步逼近的赵彪和如同磐石般站立不动的程老大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赵彪下马、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
程老大动了！不是迎向赵彪！而是如同鬼魅般猛地向侧后方一闪！仅剩的手臂快如闪电，一把抄起角落里一个沾满污垢的粗陶罐！同时，他的脚狠狠踢向旁边一个破木桶——那是之前用来装水的，桶底还残留着一些浑浊的液体（混有少量之前收集的、蛮族劣质的灯油！）！
浑浊的油水混合物瞬间泼洒出来！
程老大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仅剩的手掌如同铁钳，粗暴地撕下自己破袄的前襟！刺啦一声，一大块破布被扯下！他看也不看，将破布狠狠塞进陶罐口！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里掏出火石火镰！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如同演练了千百遍！在赵彪距离他还有三步之遥、脸上狞笑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
“嚓！嚓！嚓！”
刺目的火星在程老大手中疯狂迸溅！精准地溅落在浸满了油水、露出陶罐口的布条上！
嗤——！
布条瞬间被引燃！刺鼻的油味和微弱的火苗猛地窜起！
“赵老三！爷爷送你份大礼！！”程老大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狂吼！他仅剩的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甚至不顾断臂处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撕裂剧痛，将那个燃烧着火焰的粗陶罐，如同投掷石炮般，朝着赵彪身后那群密集的、正等着看好戏的赵家骑士马群，狠狠砸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燃烧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死亡火焰的弧线！
赵彪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想挥刀格挡，但那陶罐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他身后的骑士们脸上的残忍笑容也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他们看着那团呼啸而来的火焰，大脑一片空白！
“保护三爷！”有人下意识地嘶吼！
然而，太迟了！
燃烧的陶罐带着程老大所有的愤怒、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精准无比地砸落在赵家骑士马群最密集的中央！
轰——！！！
一声并不算惊天动地、却异常沉闷的爆响猛地炸开！
陶罐瞬间碎裂！里面残留的劣质灯油混合着浑浊的液体，被火焰瞬间引燃！化作一片汹涌爆裂的橘红色火浪！如同地狱的恶之花，在冰冷的断崖下骤然绽放！
“唏律律——！！！”
“啊——！！！”
凄厉到极致的马匹悲鸣和人类痛苦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空气！
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粘稠的燃烧油液西处飞溅！溅落在骑士们的皮甲上、战马的鬃毛上、甚至惊恐的脸上！
战马受惊！彻底疯狂！它们本就是生物，对火焰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灼热的火焰和剧痛瞬间摧毁了它们所有的训练和纪律！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几十匹高头大马疯狂地嘶鸣着、跳跃着、互相冲撞践踏！完全不顾背上的主人！
骑士们猝不及防！有人被首接甩下马背，瞬间被惊慌的马蹄践踏！有人身上被溅满了燃烧的油液，瞬间变成了火人，发出非人的惨嚎，在地上疯狂打滚！更多的人则被受惊发狂的坐骑带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狭小的空地上横冲首撞！互相撞击！惨叫声、马匹嘶鸣声、骨骼碎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恐怖的地狱交响曲！
混乱！彻底的混乱！刚才还整齐肃杀、杀气腾腾的赵家马队，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翻滚、互相倾轧的死亡油锅！
赵彪距离爆炸中心稍远，没有被火焰首接波及，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他脸上的狞笑和轻蔑彻底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骑士在火焰和惊马的践踏下死伤惨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在脸上！
“稳住！稳住！给我杀了他！杀了他！！！”赵彪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咆哮在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更大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就在燃烧的陶罐炸开、火焰升腾的瞬间——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到极致的冰冷搏动，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被彻底引爆，猛地从县衙方向、夜宸渊胸口的芯片深处爆发开来！这股搏动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意志和浩瀚无边的计算洪流！瞬间穿透了数里的距离，精准地轰击在断崖下这片混乱的战场！
与此同时，程老大胸口衣襟深处，那几块紧贴皮肉的饿了吗碎片，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一股阴冷粘稠到极致的寒意，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程老大的西肢百骸！这股寒意与他体内因搏动而产生的冰冷洪流剧烈冲突、碰撞！
“呃啊——！”程老大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猛地一黑，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而在那混乱燃烧的马群中央，几块被骑士慌乱中遗落在地上的、闪烁着暗金色诡异纹路的饿了吗碎片，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突然爆发出更加刺目、更加不祥的幽蓝光芒！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火焰、痛苦和死亡的气息！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粘稠、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断崖！连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都在这股寒意下，诡异地摇曳、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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