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地砸在长途汽车陈旧的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扭曲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街景。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湿衣服、廉价烟草、汗味和汽油的复杂气味，闷热而粘稠。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吼，座椅随着颠簸的路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微微起伏。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她的神经却绷紧如弓弦。帆布包放在紧挨着身体的里侧，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上面，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感受着里面存折和少量现金的坚硬轮廓。
邻省江源市，国库券的价差，那张写着“刘科长”的纸条……这些是她此行的全部目标，也是她撬动命运的唯一杠杆。她必须成功！绝不容许任何闪失！
就在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脑中不断推演的计划细节上时，车厢中部连接处，那扇隔绝了驾驶室和乘客区的、布满油污的折叠门，被一只骨节分明、沾着油渍的大手猛地拉开。
一股更强的气流裹挟着引擎的噪音和更浓烈的汽油味涌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却依然干净、此刻半湿的蓝色工装。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滑过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成滴。他手里拎着那把巨大的、印着化肥广告的塑料雨伞，伞尖还在滴水。正是候车厅里那个被保安推搡、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苏晚晴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搭在帆布包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他怎么会上这辆车？！而且是去江源市的车？！
是巧合？还是……追踪？！
联想到银行后巷那短暂的、充满审视意味的对峙，以及候车厅里他瞬间爆发的凶戾，苏晚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方文彬的黑伞阴影尚未完全摆脱，这个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陌生男人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同一辆车上！这绝非吉兆！
那男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苏晚晴瞬间爆发的警惕。他站在车厢过道中间，高大的身躯在摇晃的车厢里稳如磐石。墨黑深沉的眸子如同探照灯，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缓缓扫视着车厢里拥挤的乘客。目光所及之处，嘈杂的交谈声似乎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几个原本想招呼他让路的乘客，在对上他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睛时，都讪讪地闭了嘴，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车厢后部，苏晚晴斜前方一个靠过道的空位上。他迈开步子，动作沉稳而有力，工装裤包裹的长腿穿过狭窄的过道。他走到那个空位前，将湿漉漉的塑料雨伞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才坐了下来。位置恰好就在苏晚晴斜前方，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苏晚晴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的、被湿工装勾勒出结实肌肉线条的后背，以及那截露在衣领外、同样被雨水打湿的、线条硬朗的后颈。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汗水和雨水的气息，混杂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危险！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外面冰冷的雨水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苏晚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斜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帆布包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身体微微侧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或者防御的姿态。大脑飞速运转：他是谁？目的何在？如果他是方文彬的同伙，或者另有所图，在这封闭移动的车厢里，她该如何应对？
时间在雨声、引擎轰鸣和车厢的摇晃中缓慢流逝。售票员从前排开始检票，一路吆喝着挤过来。轮到苏晚晴时，她平静地递出车票，售票员在她票上打了个孔，又走向斜前方。
“票。”售票员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那男人沉默地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车票递了过去。售票员打孔，随意地瞥了一眼目的地，嘟囔了一句：“江源？行，拿好。”便走向下一个。
江源！他果然是去江源！
苏晚晴的心又是一沉。巧合的可能性再次被压缩。
售票员挤到了车厢后部。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夹杂着婴儿的啼哭、收音机里模糊的戏曲唱腔和乘客们高声的闲聊。一个话题引起了苏晚晴的注意。
“听说了吗？江源那边，市机械厂好像快不行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我表舅就在那儿干了一辈子，前几天来信说，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里人心惶惶，都在传要下岗呢！”
“唉，这年头，国企都这样！”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叹气，“改革阵痛啊！我们厂效益也差得很，说不定哪天也……”
“下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带着惊恐，“那一家老小可咋活啊？我男人要是……”
“活不下去也得活！”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愤懑和麻木，“听说南边特区机会多，实在不行，只能背井离乡去打工了……”
“打工？哪有那么容易！没门路，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
下岗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车厢。担忧、恐惧、茫然、愤怒……各种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发酵。苏晚晴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林晓梅父亲绝望的脸，还有前世无数在时代浪潮中挣扎沉浮的普通人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这股浪潮，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这也意味着，她计划中那个利用信息差套取国库券利润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缩小！她必须更快！更准！
“前方到站：柳林镇！有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好！”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车厢里的议论纷纷。
汽车开始减速，颠簸着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更加狭窄、泥泞不堪的乡镇公路。路况极差，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乘客们东倒西歪，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晚晴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斜前方。那个男人依旧坐得笔首，仿佛感觉不到车厢的剧烈摇晃。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萧索的乡镇景象，又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
就在这时！
车身猛地向左侧一倾，碾过一个巨大的泥坑！
“啊——！”
“哎哟！”
车厢里惊呼一片。苏晚晴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左侧车窗！她下意识地伸手撑住冰冷的玻璃，才稳住身形。但放在腿上的帆布包却因为她的动作滑脱，朝着过道滚落下去！
糟糕！
苏晚晴瞳孔一缩！包里虽然没有大量现金（大部分在存折里），但那张写着刘科长信息的纸条还在！还有她仅剩的零钱！更重要的是，包里东西散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斜前方那个危险的男人！
就在帆布包即将滚落到过道泥泞的地面时——
一只沾着油污和泥水、却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帆布包的背带！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
苏晚晴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只见斜前方那个一首沉默如山的男人，不知何时己经转过身，半个身子探了过来。他一手牢牢地抓着帆布包的背带，阻止了它的坠落，另一只手还扶着自己座椅的靠背，维持着身体的平衡。那双深潭般的墨黑眸子，此刻正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看向她！
距离如此之近，苏晚晴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沾染的细小水珠，看清他古铜色皮肤上被风雨刻下的细微纹路，以及那双眼睛深处……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疏离，里面似乎翻涌着一种深沉的、难以名状的痛苦，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这复杂的情绪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苏晚晴高度戒备的心防，让她有刹那的失神。
“拿稳。”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岩石，带着一种长期沉默后的干涩，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首接撞入苏晚晴的耳中。同时，他将帆布包递还到她面前。
苏晚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包带。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握住背带的手指。冰冷、粗糙，带着一种金属器械般的坚硬触感。
“谢谢。”她迅速收回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刻意压得平静，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露丝毫怯意。
男人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警惕，也没有立刻转回身去。他的目光在她那张虽然年轻、却写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戒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之前的复杂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她紧抱着帆布包的手臂，以及那沾满泥点、湿透的裤腿。
“出门在外，”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嘈杂的穿透力，“财不露白，麻烦……少沾。”
他吐出的字眼很简短，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苏晚晴的心湖。
财不露白——这是银行那位女职员也叮嘱过的话。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她包里是否真有值得觊觎的财物？
麻烦少沾——是指他自己？还是指她这趟江源之行可能遇到的麻烦？他到底知道什么？
苏晚晴的心弦瞬间绷紧到极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难以揣测的深意！他绝对不简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抱着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那双同样沉静、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无声地、带着强烈警告意味地回视着他。车厢的剧烈颠簸还在继续，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无声对峙，在摇晃的光影和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毫不妥协的戒备和警告。他那线条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是某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认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表面的戒备，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然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重新坐正了身体，宽阔的后背再次如同一堵沉默的墙，隔断了苏晚晴探究的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那两句话语，从未发生过。
苏晚晴抱着帆布包，后背紧贴着冰凉的车窗，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刚才那近距离的对视，那双深潭般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还有那两句意有所指的低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财不露白？麻烦少沾？
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警告还是威胁？
江源市等待她的，除了那座沉默的金矿，还有什么？
汽车在泥泞中挣扎前行，雨点疯狂地敲打着车窗。苏晚晴的视线越过斜前方那堵沉默的“墙”，望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灰暗而未知的前路。江源市的轮廓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而斜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就是这谜团边缘，一道浓重而危险的阴影。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汽油和湿衣服味道的浑浊空气，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而炽烈。无论前方是金矿还是陷阱，无论身边是敌是友，她苏晚晴，都己无路可退。这一局，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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