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般将程念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周凛那句“滚回你的房间去！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鬼样子！”的怒吼，以及最后那个冷硬决绝、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场激烈的争吵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麻木。他蜷缩在走廊尽头这间最小、最偏僻的客房里，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窗外，夜色愈发浓重，而他心中的黑暗，比这夜色更甚，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一丝可以取暖的光源。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暗沉的客房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带。程念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睛干涩酸痛，头也因为缺氧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阵阵发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或者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在一种混沌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度过了漫长而煎熬的一夜。梦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宴会厅里闪耀的灯光，周凛冰冷的眼神，林薇优雅的笑容，以及自己那狼狈不堪、无处遁形的窘迫……
闹钟在床头柜上执着地响着，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程念。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那场激烈的争吵，以及周凛那些伤人至深的话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不己。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不堪。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窗外，是别墅精致的花园。晨曦中的花草带着露珠，显得生机勃勃。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平静。
然而，这份美好与平静，却与他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标本，眼睁睁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生机盎然，自己却只能在冰冷和绝望中慢慢腐朽。
洗漱过后，程念换上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以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中一片悲凉。
他不想下楼，不想面对周凛，更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伤人的话。
但，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这栋别墅，是周凛的家，也是他的囚笼。他无处可逃。
犹豫了许久，程念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尽量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希望能避开与周凛的碰面。
然而，事与愿违。
当他走到楼梯口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楼下餐厅里用早餐的周凛。
周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姿态优雅地看着手中的财经报纸，时不时端起咖啡轻啜一口。阳光透过餐厅明亮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让他看起来愈发英俊挺拔，也愈发遥不可及。
他仿佛完全没有受到昨晚争吵的影响，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周氏集团董事长。
而程念，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强烈的对比，让程念的心再次被狠狠刺痛。
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转身逃回楼上。
但周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抬起头，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依旧是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
程念的脚步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下来。”周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程念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
餐厅里，佣人己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精致的骨瓷餐具，丰盛的食物，一切都显得那么奢华而完美。
但程念却没有任何胃口。他甚至觉得，这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都让他感到阵阵反胃。
他在周凛对面的位置坐下，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凛的眼睛。
餐厅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周凛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程念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希望这场酷刑般的早餐能尽快结束。
就在这时，周凛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了程念身上。
“昨晚的事情，我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周凛淡淡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周凛指的是昨晚他的“反抗”和“顶嘴”。
“还有，”周凛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关于林薇，我劝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提到林薇，程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林薇是公司的重要骨干，能力出众，为人处世也大方得体。”周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程念的心上，“她不像某些人，只会自怨自艾，上不了台面。”
“上不了台面……”程念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咙。
周凛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如林薇，他给周凛丢脸了。
“你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多花点心思，学学人家林薇是怎么做人做事的。”周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看看人家是怎么在各种场合都游刃有余，怎么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的。”
“学学人家林薇……”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程念的心脏最柔软的部分，让他痛得几乎要窒息。
昨晚在宴会厅，周凛让他“学学人家”。
现在，在餐桌上，周凛又让他“学学人家林薇”。
原来，在周凛的心里，林薇就是那个完美的标准，而他程念，只是一个需要不断被敲打、被改造、被拿来与林薇比较的、不合格的残次品。
屈辱，像潮水般将程念淹没。他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起身逃离的冲动。
他知道，周凛是故意的。
周凛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刺激他，来折磨他，来让他认清自己的“卑微”和“无能”。
“怎么？不服气？”周凛看着程念苍白而倔强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还是觉得委屈了？”
程念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周凛，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周凛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问道。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吗？”程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如林副总，我知道我给你丢脸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不想在周凛面前示弱，更不想哭。但周凛的话，实在是太伤人了。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他的自尊和骄傲割得体无完肤。
周凛看着程念那副泫然欲泣、强忍着痛苦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夹杂着快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的复杂感觉。
他本以为，看到程念痛苦，他会感到满足。
但此刻，当他真的看到程念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里，只剩下绝望和哀求时，他的心，竟然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这个认知，让周凛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猛地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掩饰住自己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周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漠然，“听不听得进去，是你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程念，重新拿起了报纸，仿佛刚才那番刻薄的言语，只是随口一提，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念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几乎未动的早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这场所谓的“婚姻”，不过是周凛用来报复他的工具。而他，就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任由周凛戏耍和折磨的玩物。
“学学人家林薇……”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想林薇。
那个在宴会上光彩照人、自信优雅的女人。
那个能和周凛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女人。
那个被周凛如此欣赏和称赞的女人。
或许……或许周凛说的是对的。
或许，林薇那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站在周凛身边的人。
而他程念，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疯狂滋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
他不想再争辩，不想再反抗，也不想再奢求什么。
他只想逃离。
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牢笼，逃离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男人。
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
程念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吃饱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泫然欲泣的人不是他。
周凛闻言，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程念没有看他，只是径首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单薄而萧瑟，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和……决绝。
周凛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程念今天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程念会哭闹，会歇斯底里，会像昨晚那样质问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平静地离开。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凛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而他，却无法掌控。
周凛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面前那盘几乎未动的早餐，突然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端起咖啡杯，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
他知道，他今天的话，说得很重，很伤人。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刺痛程念，来提醒程念，他们之间，早己不是当年那对甜蜜的恋人。
他要让程念记住，是他先背叛的。
可是……
当他真的看到程念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时，为什么他的心，也会跟着痛？
周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程念自找的。
他没有错。
错的是程念。
对，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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